《海若有因》秋隐

35、神格 你怀疑我?

　　云与海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天池。

　　天上忽然下起了鱼。一条条银灰色的鱼从高空纷纷坠落，砸坏了地面上的房屋，砸中了路上的行人。鱼掉在面前时已经摔成了肉酱，地面上到处是一团团血肉模糊的痕迹。然而这个屋子却像受到了庇佑，没被一条鱼砸中，依然安然无恙地立在那里。

　　“哥哥，现在落下来的只是小鱼。”羲琛坐在桌边，抓了块糕点往嘴里塞，不忘赞叹一句“好吃”。他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很快，上面的水和鲸鱼会一起掉下来。到时候这个梦境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很好奇呢。哥哥你想知道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羲痕质问他，“是你搞的鬼？”

　　羲琛把手按在心口，笑的前仰后合：“哥哥你真是高估我了。我只是个孩子，哪有这么大的能力？我要是有，早就杀了你了。”他的眸色暗沉了一瞬，随即又被天真无邪取代，“这一切都是我的父王啊。他怎么会放过你，我的好哥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羲痕对他态度十分提防。

　　“哎，哥哥，你这样太让我伤心了。好歹我是你的孪生弟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怎么会害你呢？”羲琛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羲痕冷觑他一眼，嗤之以鼻：“你的表演让我恶心。现在滚出这个梦，否则下一次，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羲琛的身体竟真的融入了墙壁里。他的笑声比身体消失得更慢，从虚空中幽幽飘来：“哥哥，忘了告诉你了，我现在是梦神啊。天道赋予了我梦神的神格和身份。天道是认可我的。所以哥哥，你无法否认我的存在。哈哈哈哈……”

　　一直到他彻底消失，羲痕的神色愈发难看。最终他一拳砸向墙壁，眼底迸发着怒火，冷笑一声：“一个神造的残次品，也妄想成神，属实可笑。”

　　天色变得阴沉。他伸出手，一滴雨落在掌心，良久，被捂得滚烫。羲痕握紧拳头，将那滴雨攥在掌心。他指上的戒指变得滚烫，昭示着外面已经快拦不住了。有人存心想毁掉苏临的神格，而在这里他又抽不开身。

　　忽然，他整个人像受到了重创，神识一下子被拽出了梦境。

　　他已经被重重的骷髅干尸包围住了。十戒形成的结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下一刻，全部破碎。羲痕在一瞬间被傀儡淹没，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扳过苏临的额头，重新共情，再次进入了他的梦境。

　　这次一睁眼，就出现在水里。一个浪头打过来，木头碎屑和树枝一同覆压过来，身后是一段被洪水连根拔起的大树树干。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鲸鱼的啁啾，尖锐的长啼响彻云霄。浑浊的水中混杂了泥土和鲜血，散发出腐朽的气息。遥望四周，有落水求救的人，也有浮在水面的尸体。羲痕抹去嘴角呛出的血丝，双腿在水中化作了深蓝色的鱼尾，把湿漉漉的刘海拨到一边，潜入水底。

　　水里比水面上更脏更乱。里面有成群的鱼在啃食人的尸体，还有倒塌的房屋上伸出的尖刺插在淤泥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鱼在里面争夺食物，个个长着锋利的獠牙。这些鱼与碧落海中的鱼不同。虽然也长着鲜亮的外表，但一个个眼神凶狠，藏着戾气。碧落海中的鱼喝的是琼浆玉液，以仙气为食；这里的鱼却以尸体饱腹。

　　羲痕一潜下去，就有几只不长眼的鱼围在他身边，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但被羲痕身上的气息威慑，不敢向前。下面很乱，已经找不到先前的那个屋子了。他极力捕捉着苏临的气息，然而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苏临的灵魂消失了。

　　那种渴望愈发强烈。他奋力甩动鱼尾，鳞片撞到障碍物纷纷刮落，可他浑不在乎，一直向前，向更深的地方游去。到了水底，他咬破手指，血丝在水中蔓延。他顺着血丝一路匍匐，宛如一条抓捕猎物的蛇，在这些瓦砾泥石上蜿蜒前行，不放过任何角落。

　　顺着被标记的灵魂，他找到了被压在倒塌木屋下的人。红色的薄纱一层又一层覆盖在他身上，羲痕放出一把火烧光，拉出了下面的人。此时的苏临婚服破碎，可以看出这是个男性的躯体。他的眉心也出现了血痕般的印记，只是很淡，像是快要消失了。他即将形成的神格，还是在最后一刻溃散了。与之相勾连的凡人的灵魂受到了重击，竟也有消散的趋势。

　　原来这就是造神的代价么？一旦失败，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永远的消失。

　　由于苏临心口发光的魄灵珠一直护着他的魂魄，所以才没有立刻魂飞魄散。但是这样拖着显然不是办法。羲痕像是突然做了什么临时的决定。他低下头，在苏临的睫毛上吻了吻，然后双指点在自己眉心。六芒星印记闪过，像在抗拒他的动作。但他强行取出了自己的神格，那一抹本源之光在他指尖围绕旋转着，下一刻被他植入苏临的眉心。

　　他把自己的神格给了苏临。

　　苏临眉心的血痕颜色加深，瞬间成型，四周衍生出奇异的纹路，簇拥着神格。昏迷不醒的苏临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双目紧闭，但一把抓住了羲痕，不肯放手。苏临的身体在上升，冥冥之中被一种力量召唤着浮出水面。他的手不肯放，一直抓着羲痕，整个人失重般往上，羲痕则站在水底。

　　“阿临，去吧。”他神色莫辨，低声道了一句，扯出了衣袖。

　　苏临突然抓空，双手挥舞着，却什么也碰不到。

　　羲痕在水底微仰着头，看着苏临离开自己身边，眸底竟有几分忧伤。

　　“再见，我的神。”

　　他吹了声口哨，唤来一只巨大的鲸鱼。鱼尾化腿，坐在鱼背上，拍了拍鱼鳍：“走吧。”

　　云煌驱使小白来到“风光霁月”后，发现这里已经被破坏了，里面的神魔都消失了，只剩下残留的魔气。他料想是帝君提前采取了行动，又担心羲痕，权衡利弊后，还是打算去看看神境现在是什么情况。

　　等他出了“风光霁月”的那一刻，就被神境的守卫拦住了。

　　“阁主，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看着那些手持法杖的守卫，云煌心下冷笑：都入魔了吗？放在以前，整个神境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他。而这些守卫看似正常，实则目光呆滞，形同傀儡。别人看不出来，但瞒不过身为医者的云煌。

　　“小白，走！”云煌不想纠缠，大喝一声，驱使独角兽生出双翼，飞在云端。下面的守卫不是个个都会飞，但依然尽忠职守地跟了上来。云煌目光一冷，朝后撒下一堆药粉，骑着独角兽扬长而去。

　　他先去了神境里游仙们聚集的地方。从高处往下看，包括帝玄阁在内，失去了他的庇佑，整个神境竟都魔气缭绕。一瞬之间，神皆化魔。简直如同噩梦。

　　最终他停在了“子非鱼”的门口。这是他难得找到的清净之所。“子非鱼”门口设了一个小鱼仙倌，是一个人形的幼童傀儡，见到有客人来，机械式地过来问候。云煌抓过小鱼仙倌的肩膀，朝右扭转了一下，“子非鱼”的大门应声而开。云煌骑着独角兽堂皇而入，颇有点反客为主的意味。

　　如此脚不沾地地环顾一周，发现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径直越过台阶，登堂入室，坐在子桑非玉平日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桌案上的书卷。翻来覆去，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他拍拍衣上的灰尘站了起来，然后一脚踹歪了桌子。

　　机关像被启动，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一层层台阶出现在桌子下方露出的洞口里，台阶上还封印着一个法阵。云煌随手拾起书卷，沾了墨水，在地板上画了几笔，法阵破了。丢下手中的东西，他踱步进了暗道。

　　一进去，就已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怎么办，有人发现了！”

　　暗道并不长，几步就到了底部，然后他看到了挤在这里的一堆人。看到来人是云煌，这些人才松了口气。倒是子桑非玉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云煌！你拆了我家门也就算了，还坐我的椅子，还拿我的书画画！你，你无耻！”

　　看着他委屈的模样，云煌丝毫没有欺负人的愧疚感，而是直接拨开了他，点了点他的面具，语气嘲讽：“别整日戴着个破面具。”

　　子桑非玉气得直跳：“我戴面具碍着你的事儿了？你二话不说就闯我家暗道，你有礼貌吗？”

　　“幼稚。”云煌嗤之以鼻。他转头看向躲在这里的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还要多亏我。”提到正事，子桑非玉靠谱多了，也不气了，道，“我午时在外面炼药，突然就被一股魔气呛到了，然后立马开了结界。果不其然，接下来外面都是浓郁的魔气。幸好我们没出去，否则就被污染了。”

　　云煌蹙着眉：“为何不出去救人？”

　　出了事不救人，那是帝玄阁的风格。“子非鱼”应该是冲在最前面的。如今子桑非玉竟然躲起来不去施救，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你怀疑我？”子桑非玉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不想救。是外面的魔气是天魔气，跟普通的魔气不同，我们出去也是一个死。何况外面的人估计早就被污染了，我们出去了也没用。”他顿了顿，忽然反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外面过来，怎么没被魔气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