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27、十戒 凡人，孤赐

　　南海盛产鲛绡和珍珠，一斗珍珠价值万两黄金，一尺鲛绡能让归寻任何一个富贵王侯倾家荡产。

　　苏临藏匿在草丛里，咬着身上带着的馒头。出门在外，他比以往更加谨慎了。花了两天时间到了南海外围，也不知皇宫里的人发现他人没了没有。总之，行动得抓紧了。这一次，他一定不能让羲痕离开身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蹲在树荫后的苏临忽然听到了车轮的声音，他赶紧伏下身子，在地上埋伏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全然是下意识的举动。他听到车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有人从车上下来了，破旧的车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苏临原本打算一步一步悄悄挪走，余光瞄着车队里的纹身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不像好人。

　　就在这时，他戴在胸口的神格滚烫了一下，烙痛了他的神经。这一下猝不及防，像是幻觉。苏临停住了，捂住了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热烈的心脏。他突然意识到，羲痕是不是就在附近？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苏临的神经猛地一抽，仿佛心有灵犀，他悄悄回了头，看到了地上一条鲜血淋漓的尾巴，上面已经裹满了污泥，红黑蓝三种颜色斑驳。

　　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四肢无力、手脚发软，却按捺住自己，没有冲出去。

　　“没想到这小东西这么顽强，都这样了还有力气逃走。”赤裸的手臂上印着老虎纹身的男人说道，伸手抓住了鲛人的尾鳍。

　　蓝色的尾鳍卷住他的手，借力滑落在一旁。紧接着，鱼尾被一脚踩在了地上，轻微地抽搐着。那条本该长满密密麻麻蓝色鳞片的鱼尾上，此时血迹斑斑，几乎所有的鳞片都被生生从身上剥走。

　　“人类，你们会付出代价！”羲痕的声音很冷，宛如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但他此时孱弱的身子并不能支撑他的豪言壮语，因为在苏临的梦境里，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鲛人。

　　下一刻，他被踢翻在地，地上的草都被血染成了红褐色，眼前也阵阵眩晕。

　　苏临见状，再也不忍躲在后面，也不计后果，直接冲了出来。他用尽全力推开了踩着鱼尾的人，却因为反冲力自己也摔倒在地，跌在羲痕身旁，着地的手掌双双发麻。但他仍然张开手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羲痕面前。包袱里从御雅宫顺来的金叶子散了一地。

　　这些商贩看到金叶子个个眼睛发亮，也顾不上苏临，一个个弯了腰去捡。

　　“我们走。”苏临看到羲痕这般模样，眼泪早就止不住往下掉。他此时的个子并没有比羲痕大多少，身材也是十四五岁少女的娇小玲珑样子，根本拖不动羲痕，才走了两步，便被身后的阴影挡住。

　　苏临一慌：“钱都给你，你放我们走！”

　　“你是女娃娃？”大汉认出了剪短了头发的苏临，目光变得淫邪，“大哥，这是个小妮子。”

　　虎臂大哥掂量着手里厚重的金叶子，一步步走过来，竟上下其手，商人本性直接暴露，二话不说就搜身，看看还有没有私藏的金叶子。他注意到一道冷冽的目光，只朝着遍体鳞伤的鲛人轻嘲了一声，没有管他。

　　羲痕的目光却像是要杀人，可是在苏临的梦境里，他还是不敢动用神力。

　　神格被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才发现苏临的手掌也蹭破了皮。两人的血交织在一起，滴在地上，地上竟迅速长出娇艳的鲜花，姹紫嫣红。

　　苏临匆忙望了他一眼，整个人便被拎起了领子，双脚离地，窒息的感觉令人十分不舒服。其余的商贩竟又去抓羲痕，神格被他攥在手心，手背上青筋凸出。

　　这一世，与上一世有些不一样。

　　虎臂大哥也注意到了苏临指尖滴下的血渗入土中，脚下立刻长出了一朵朵鲜花。他是个商人，灵异的事情看得多了，所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从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商机。

　　只是他没想到，看到有人去动羲痕，苏临心中热血上涌，竟瞬间长出尖锐的指尖，划破了虎臂大哥的脸。他摔落了下来，轻飘飘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托着自己。却见周围的人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脸色惨白。

　　“狐……狐妖？”

　　苏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长指甲，身后长出了几条毛茸茸的尾巴。他都忘记了，花筠栖告诉他，他身上有一半狐妖的血统。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头上也长出了一对耳朵。

　　“阿临……”羲痕嘴里发出了一些奇怪的音节。

　　苏临竟诡异地听懂了，他是在用鲛人语对他说：小心。

　　“好。”苏临应了一声，娇小的身子变得敏捷无比。他闪过商贩的前后夹击，只一爪便打碎了一个人的腿骨。对力量的初步认知让他尝到了甜头，一时之间他有些兴奋，想要杀了在场的所有人类。他第一次如此渴望鲜血。

　　别被控制……羲痕用鲛人语反复提醒他。只要他还听得懂鲛人语，就说明他身体内的狐妖血统在苏醒。羲痕用担心而挣扎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阻止他的异变。他早早知晓了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剧本重演，心中未免无限悲哀。对于苏临的变化，他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又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渐渐的，苏临听不见羲痕的鲛人语了，周围的嘈杂重新回到脑海里。他感觉自己刚刚获得的力量在快速流失。满地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这些商贩的。好在，他没有让羲痕再受伤。

　　他的神志模糊起来，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他甚至听到了血管爆裂的声音，每一次都像惊涛骇浪。血从他的五脏六腑激涌出来，落在地上。这里原本堆积着尸体、洒满了残骸，此时却盛开了五色的鲜花，真是满眼的讽刺。

　　最终，他忍受不住剧痛，昏倒过去。

　　意识渐渐飘离了身体，世界恍然变成黑白底色，又在一瞬间破碎。羲痕……他在内心嘶吼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杀红了眼的商贩看到苏临突然像脱了力，朝后倒去，身上的耳朵尾巴也缩小至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毫无声息。

　　羲痕接住倒下的人，幽幽叹了口气，探了探他的鼻息。果然，没气了。

　　再一次，他们还是重蹈覆辙。

　　“凡人，呵。”羲痕冷笑了一声，撑起身子，拖着鱼尾爬了几步。商贩们竟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

　　“杀啊！为兄弟们报仇！”

　　“它只是头畜生罢了，怕什么？”

　　存活的人互相壮着胆，捡起地上的刀，朝着他的尾巴劈砍而去。

　　只是刹那，所有的攻击被一道白光挡住，反弹了回来。那个遍体鳞伤的鲛人肩胛骨下像多出了两道伤口，泄露出纯白色的光芒。在柔和的光芒中，里面长出了两片薄薄的透明羽翼。这层透明的薄膜快速地生长出肌理，一层一层包裹着，最后外面覆上了一层霜。霜融化，变成了一片片黏在一起的羽毛，轻盈地随风飘荡。

　　“啊！”羲痕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历史的洪流里记载着，在这一刻，他才能拥有神之翼。他的身体各处损伤的地方在快速自我修复，尾巴上也翻长出新的密密麻麻的蓝色鳞片。黑曜石神格上出现了裂缝，里面封印的一簇白光窜入他的识海，在眉心显现出六芒星的印记。

　　他的力量，回来了。

　　鲛绡包裹着他的身体，织出了合适的白袍，柔软地垂落在地，遮住了一切不该出现的地方。

　　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了。等他们想起来要跑的时候，才跑了几步便已动弹不得，像被施展了定身术，只有眼睛能转动。

　　这位新生的神祇展开神翼，飞在空中，显得冷艳而不可侵犯。

　　“凡人，孤赐你安息。”

　　随着凉薄的话语从口中吐出，四周的白色烈焰猛然燃起，以活人为燃料，一下子包裹了整个人，将声音都封闭在其中。地面上传来灼烧尸首的腐臭味道，扭曲的人影在地上打滚，碾碎了刚长出来的鲜花。这些浓郁的花香，竟比鲜血味更加刺鼻。

　　“妖孽，休得猖狂！”

　　一声怒喝，国师须夷骑鹤而来。手中法杖滴上鲜血，结成法印，困住了羲痕。随之赶来的是皇帝的辇座，花筠栖一眼就在满地尸首中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当即痛哭流涕，扑倒在地。他想去苏临的身边，却被团团火焰围住。

　　“这一次，他没有背叛我。”羲痕的声音宛如雪峰上的冰魄，清冷而带着锋芒，划过花筠栖的耳畔。

　　“什么？”花筠栖惊讶之时，白光闪过，他身体不支，晕了过去。

　　而须夷被羲痕一鞭子抽开后，捂住了脸。他的脸上贯穿了一个可怖的伤口，流淌的鲜血糊了满面。而他脸上近似疯癫的激动神情，更为可怕。

　　“你用的是十戒吗？那个传说中的神器十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