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克瑟斯：立足过去，创造未来》光义

3、Memories 望

　　壹
　　过了很久，佐久田惠感觉自己也快要在风中融化了。
　　再也没有人从中出来，回头看去，身后的街道居然在这一瞬居然也杳无人烟。
　　世界似乎也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开始想，几年前他毅然地走进的那个世界，是否也就是这样的孤独。
　　她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当时的她怀着淡淡的不解，只是觉得他对自身太过残忍苛刻。即便他这个人也不会刻意地去追求奢华，但以他的能力也足以让他安稳度日。却非要逆着人流奔跑，决心奔赴那样的战场。
　　他对战场上结识的孩子那样眷挂，佐久田惠能够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这段回忆在他心中的温暖与美好。以至于在那之后，这种深切的美好兀地转变成为了痛彻心扉。
　　但这可能也说明了在这条他自己选择的路上他是感到孤独的，他心底的深处也渴望着有人相伴，又或者只是浅浅地跟随。
　　可是现在，他还是全然不顾地放弃了一切——工作、朋友，与正常社会的一切联系，转身进入了一个比现实更加诡谲的战场里。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想让自己的朋友和至亲忘掉自己呢？
　　遗忘经常是被当作人死亡之后的最后一次死亡。
　　保留在人们脑海中的那些经历和情感毕竟是自己存在过的证明。要是连那都消散了，就仿佛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间，意识就这样孤零零地坠入了无尽时间的未知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承受住这种令人喉咙发紧的猜想。
　　也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女孩的死，让他明白了，让自己孑然一身的必要性。
　　不然的话，他又为什么会在那个茂密阴沉的森林里，在她好不容易找到他之后，只是抛下一句“忘了我吧”就转身离开了呢。
　　她并不是想阻拦他前行的步伐。
　　她知道在选择这条路之前，他的心里一定有着一个不得不去践行的理由。
　　所以，她只想远远地注视着，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在这条路上如果感到疲倦，偶尔回头能够看到支持他的存在——这就够了。
　　……他这样相当独断的行为背后唯一能让佐久田惠感到些许欣慰的就是，他大概是真的找了两年前的他正在寻找的值得自己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后来，佐久田惠在信箱里留了一封信，是她在昨夜兀地记起一切后写的。
　　原本是想托邮差寄过来的，不料今天早上的自己果然还是抱着能不能见到他的侥幸心理，于是干脆自己过来送了。
　　她离开前，看了那个公寓很久很久。越看，眼前就又出现了记忆里令她喉咙发紧的一幕。离开时，她走得很快。
　　以至于没有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名讳…
　　……
　　贰
　　刚回到家，整理好心绪后打算去新闻社的佐久田惠突然就接到了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是根来甚藏。
　　是那个稍微有些中年发福的自由情报人，她的朋友，也是他的老熟人。
　　她刚恢复沉静的眸子里又露出些许疑惑。
　　“…根来先生？”
　　小声念着，她很快就下意识接通了电话。
　　“佐久田…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讲！”
　　电话几乎是刚接通，就飞出了那人急切、粗糙、语无伦次的声音。
　　“我被消除过记忆了！我真的没想到…”
　　“劳资一个人苦苦追查那么久，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到了最后的真相！！胜利的果实却被那群家伙硬生生从我的脑子里摘去……这可真是…”
　　根来的话语很快在佐久田的脑海中整合成了四个字。
　　消除记忆！？佐久田内心一震。
　　刚放下的心绪又被根来的话重新拢回心头。
　　“根来先生…你是说……”
　　她急忙想确认。
　　“哈哈……说起来这种事真是不敢置信……那群人居然真的有那种卑鄙到极致的手段，让我忘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让我连最初发现的那些异常都忘记了个彻底，以至于我都不能从头开始调查。呐，我连为什么要调查都忘了，真好笑。”
　　根来话语一顿。
　　“但是就在昨天晚上！我居然突然间想起了一切！”
　　“……但是，没有任何用。事件都结束了。早上的新闻看了吗？”
　　他听起来很生气，但生气中又透露着无能为力，只能在话语中塞进些讥讽官方政府的话来抒发自己的不满。
　　“…看到了。”
　　相似经历所产生的共鸣让佐久田有些失语，一时不知下一刻该做何表率。
　　所有翻腾的思绪让她组织不出任何一句日常的她该有的回应。
　　“根来先生…你，想起了什么？”
　　想了想，她只好出声小心地询问，试图让对方继续分享信息。
　　“……”
　　对方沉默了，似乎是不太能形容自己诡谲的所见所闻。
　　“就是…新闻里那个巨人看到了吧……”
　　佐久田不作声。
　　“祂……”
　　根来顿了一下，思索着怎么说才能以最快速度引起佐久田的注意。
　　“…祂就是姬矢。”
　　过了一段时间，根来听对面久久没回应，有些着急，于是又迅速补充道。
　　“佐久田你别不信！我亲眼看见的！姬矢那么大一个活人当着我的面变成了巨人！真的！”
　　“我…”
　　根来还想说什么却被佐久田突然打断。
　　“我知道，根来先生，我相信你说的。”
　　根来一怔，随后纳闷地听着电话里过分平静的声音，心道这不应该是那个一天到晚最关注那小子的人的该有的反应。
　　“根来先生…我今天向报社请假，我们当面聊吧——去新宿中央公园。”
　　听到这话，根来放下心来。
　　“没问题。”
　　……
　　贰
　　那个公园，是当时他决心前往战场，他们最后分别的地方，也是他从战场回来后，她约他见面袒露心声的地方。
　　她回归的记忆里也包含着那个有头无尾的夜晚的尾音，根来先生急促的声音约她见面，她就在这个公园的长椅上等待根来。
　　但是最后直到约定时间过去，她也并没有等到根来，反而奇妙地找到了莫名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他。
　　“根来先生！”
　　看见了已经坐在长椅上，坐姿端庄的佐久田后，那个带着小眼镜、头发稀疏，穿着淡黄格子衫的中年人快步跑了过来，然后顿了一下，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嗯……该从哪里讲起呢？”
　　事实上，根来是很擅长跟人讲故事的。但此时，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她自然而然地把这一系列大型的离奇但真实事件描述给她听。
　　他以为佐久田电话里那种过分的平静是因为不相信，他怕佐久田到时候会跟听故事一样听听，最后来一句“根来先生，您说笑了”。但是一想到佐久田看过今天的新闻，根来又觉得她应该能接受这些事。
　　根来有些矛盾，他一边急于跟佐久田分享这些神奇的经历，一边又害怕佐久田承受不住庞大的信息量。他最终先提起一个相对温和的事情。
　　佐久田惠静静地靠坐在椅背上，回头看着公园里的一处地面。
　　理完思路后，根来清了清嗓子：
　　“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找到了你说的那个来报社找过姬矢的二十三四岁的叫孤门的小子…”
　　“他在路边低着头走着，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看起来心情很糟糕。”
　　“然后，我看见一伙黑衣人一前一后地拦住了他。”
　　“黑衣人？”
　　“对……我看情况不妙，就趁他们对峙的时候，冒险带走了那小子。”
　　“他啊，貌似是因为不满那个组织的作风，自己逃出来的，还在被人抓捕。”
　　根来开了一罐啤酒。
　　“我将他带到我的家里。由于我确信那帮黑色的家伙看到了我的脸，所以我不太敢在这个敏感时期出去换点食物，于是就叫上你了。”
　　佐久田惠也想起了那一次。
　　“……但是，我到了的时候，却看见根来先生你一个人…躺在地上。”
　　“那是……”
　　被人从背后一下子揍晕的经历确实让人憋屈，根来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才交流到一半，我只感觉到脑袋一疼……之后就啥印象也没了。真可恶……那些人，我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他们进来了。”
　　“原来在我到来之前，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佐久田惠露出些意外的表情。
　　“那你和孤门君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信息不多。就知道了，那个组织有着能够清除人的记忆的手段罢了。我被你晃醒的时候，孤门小子就已经不见了，大概已经被好好‘处理’过了吧。”
　　“这……你当时都没和我讲起过。”
　　“额……我当时太生气，而且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清楚。”
　　“等等…那他们揍晕了你之后，为什么没有在那时，对你清除记忆呢？”
　　佐久田心细地发现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当时知道得还不算多…”
　　“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和孤门君在一起，按照孤门君的那种状态，他是很有可能会把各种事情都跟你讲的。那些人不太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而且，根来先生，你说他们是官方的人……”
　　佐久田感觉到了奇怪之处。
　　“官方的人行事应该不会那么粗鲁的…对吧？就像你说的，他们就连抓孤门君的时候，不也只是在对峙吗？”
　　“……佐久田，你说的有道理。”
　　听到这佐久田这么一通分析下来，根来也沉默了。
　　“那么也就是说，打晕我、带走孤门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官方的人——那会是谁？”
　　“第三方势力？”
　　根来越想越感到脊背发凉。
　　二人坐在长椅上，双双沉默下来。
　　这件事只是根来想起来的一件最早的事情，万万没想到背后可能还有着更为复杂的事情。
　　“算…算了。我还是先继续给你讲吧。”
　　“后面的事情更奇怪。”
　　佐久田惠点点头，表示在听。
　　“后来，我在外面吃饭时看到了一个新闻，说某个温泉旅游度假区被封锁了，我觉得有问题，就打算去看看。”
　　“我在试图进入那里的过程中——哼，你猜我看到了谁？”
　　佐久田愣了一下，随后呼之欲出的那个答案让她连忙看向根来的眼睛。
　　“对，就是内小子。”
　　“他一点没变，身手还是那么利落。我喊他，他没应，先我一步进入了那个被封锁的地方。”
　　“不过之后，我就没再见着他，我在里面逛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现。”
　　“一直到了晚上，我听到几声巨响，有野兽的叫声，还有炮火声，我意识到有’特殊的事情’已经在发生了……之后我在林子里找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奇怪的人，他们似乎是那起特殊事件的目击者。”
　　“他们居然见到了姬矢，并且姬矢应该和他们待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那两人说他们是来度假区拍写真的，女孩是模特，男的是助手，他们还有一个同伴是摄影师……但是据他们所说，那个人刚被怪兽一口吞掉了。”
　　“他们说他们三个人在林子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姬矢，然后就将他带回了旅馆……那个女孩说姬矢状态似乎不太好，有点低烧，基本上一直在昏睡，他们没跟他聊过天。”
　　听到这里，佐久田惠蹙起了眉。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地方了，那个被吃掉的摄影师在临死前拍下了怪兽和战斗机的照片。”
　　“所以，这就是根来先生后来拜托人刊登在体育新闻栏目的那些‘真相’吗？”
　　一次性说了太多话，根来停了停，拿起啤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答“对”。
　　“关于…那个写真摄影师。”
　　“？”
　　“他为什么后来去拍怪兽了？”
　　“哦，这个啊……我想起来了。”
　　“他们说，是因为姬矢。”
　　“欸？”
　　“那个人似乎原本就很敬仰姬矢，你知道姬矢在圈子里名气挺大的……这件事也很巧合。类似粉丝嘛，见到了自己的偶像……”
　　看着根来沉默下来，佐久田惠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在临死前也还在按动着快门——大概是出于对姬矢的仰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