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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故人 燕池羽趁着 ...

  •   燕池羽趁着夜黑风高,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南海的路。

      两地相距甚远,即便以他的轻功,也直到次日卯时,才堪堪抵达。

      他在城外落定,望着远处模糊的城郭轮廓,恍惚了一瞬。

      ——他已有六年不曾回来了。

      这念头在心头打了个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按了下去。他低头想了想,抬手将眼罩从左眼换到了右眼——遮住了那只湛蓝如海的眸,露出那只沉沉的、近乎凝固的红。

      卯时的南海城,万籁俱寂。官道上只有零星几道人影,看装扮,大约是与父亲当年一般的商人,赶着出海谈生意。

      燕池羽正欲动身,忽听得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他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隐入隔壁小巷,微微探出半个头去。

      ——是一队暗卫。

      俱着夜行衣,面覆黑巾,看不清身份来历。可这群人步伐整齐、气息绵长,分明是训练有素之辈。这般大摇大摆地在城中穿行,竟不怕被巡夜之人撞见?

      除非——他们本就是南海皇室或贵族的人。

      燕池羽若有所思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街巷尽头,才从巷中闪出,继续向皇宫方向掠去。

      凌晨的皇宫,沉沉地伏在夜色里,没有半分生气。

      燕池羽凭着少时偷溜进宫的记忆,穿过重重宫墙,绕过巡逻的禁军,不多时便寻到了那座偏居一隅的宫殿。

      玉兰宫。

      说是宫,倒不如说是一座被遗忘的荒园。

      宫门前杂草丛生,枯枝败叶铺了一地,几乎无处下脚。两棵不知名的树歪歪斜斜地倚在墙上,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门楣上“玉兰宫”三个字的匾额,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依稀辨认出几分轮廓。

      两个侍卫歪倒在门边,鼾声如雷,浑然不知有人从头顶掠过。

      燕池羽皱了皱眉。

      他记得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与司泠在荒岛上搭的那间茅草屋,也比这里干净几分。

      ——他这位名义上的阿姊,怎么混成了这副模样?

      他足尖轻点,无声无息地越过宫墙,落进院内。

      院内倒是比外面干净些,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像是久无人居。燕池羽心下微微一沉,竟忘了用轻功,几步奔到正房门前,也忘了这是女子的闺房,抬手一挥,以内力震碎了门闩。

      “谁?!”

      黑暗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燕池羽信步走入,与榻边跪坐而起的那道身影四目相对。

      那女子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踏入房中的同一瞬,便拢好了衣衫,从枕下抽出一柄黑色匕首,直直地指向他。

      “你是秦妃派来的?”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双在暗夜中微微发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沉甸甸的戒备与杀意——仿佛他只要说一个“是”字,那柄匕首便会毫不迟疑地刺穿他的喉咙。

      燕池羽没有料到这里会有人。

      最初的尴尬劲儿过去之后,他听见“秦妃”二字,反倒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唇角。

      “秦妃?”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对直抵面门的匕首视若无物,只定定地望着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昧的脸,“我的好阿姊,这才几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你是……”女子秀眉微蹙,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从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赤红左眼,缓缓移到他唇边那抹似曾相识的笑。

      燕池羽见她当真没有半分印象,心中好笑之余,又隐隐生出几分烦躁。

      “海希,”他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忘了?当年谢枝芝为了打压我,给咱们俩定了娃娃亲。虽然后来我离开了南海——可你也不该在前未婚夫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嫁给别人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了几分委屈。可一想到这桩婚事的始作俑者,那点儿委屈便骤然冷了三分,“东海?那位就只有这一招了吗?”

      他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缓缓扫过。

      ——说是闺房,倒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仓库。

      书籍散落一地,像被秋风扫过的落叶,东一叠西一摞地堆在墙角、榻边、桌下。衣物胡乱地搭在椅背上,有几件已经落了灰。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在月光中缓缓游动,像岁月的蛛丝,在每一寸未被惊扰的角落里悄然织网。

      海希被他那目光看得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她就要嫁入那个传闻中深不可测的东海了,母妃却还在宫中无人照拂——这个节骨眼上,她哪里还有心思收拾自己?

      她微微掀起眼皮,觑了一眼面前这位不速之客,见他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便收了匕首,重新放回枕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方才的清冷。

      “阁下有什么证据吗?”她淡淡道,“我那位阿弟,可是走了很多年了。”

      “门口那盆兰花,”燕池羽随口道,“可是我送你的及笄礼。怎么一直留着?”

      海希一怔。

      那盆兰花——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燕池羽偷溜进宫,硬塞给她,她推辞说不用,还被年幼的他狠狠瞪了一眼。这么多年过去,她搬了几次宫室,丢了许多东西,那盆兰花却一直带在身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她没有再问。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微微发紧,起身推了推他的手臂,“快走。谢枝芝的枝梧卫遍布南海,若是被他们抓住,少不了你的皮肉之苦。”

      燕池羽没有动。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他漫不经心地说,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地描了一遍,“不过你忘了——当年我可是一个人,靠着我蹀躞带里那对双刀,从南海杀出去的。”

      他顿了顿,微微弯下腰,那双一红一蓝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盯着她面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倒是你,”他的声音低下去,“怎么沦落至此了?”

      海希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睫。

      “你还在的时候,我母妃的地位就不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近来她病了,更是大不如前。南海王不让我去看她,我这宫里的人,见我没落,也尽数走了。没走的,也被我打发了。”

      她朝门外那两道鼾声如雷的身影抬了抬下巴。

      “门口那两个,是来看住我的。毕竟——”

      她抬起眼,回望他,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

      “南海的盛衰生死,还系在我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九公主身上呢。至于为什么是我——”她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东海王钦定。不过我猜,与秦妃也脱不了干系。”

      她直接唤“南海王”,而非“父王”。

      燕池羽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嘲意,听着她语气里那抹不浓不淡的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一静下来,气氛便僵住了。

      海希也不管他,从他身侧走过,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物什。

      “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收拾东西。”她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别忘了你方才怎么进来的。”

      燕池羽:“……”

      他看了一眼那扇被自己震碎的门闩,难得地沉默了一瞬。

      “海希。”

      他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

      “你跟我走吧。去北海,不再受南海的控制——”

      “池羽。”

      海希打断了他。她转过身来,放软了声调,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以前与你相处时,我便觉得你是个顶好的人。总有人因为各种缘由看低你,可对你施过恩的,你总是倾尽全力去回报。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母妃的好——可这一次,你帮不了我。”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很高兴,见你无恙。你回去吧,别再回来了。”

      “为什么?”燕池羽皱起眉,“我现在——”

      “我的命运,”海希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掌握在自己手心里。”

      燕池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只记得,他走出玉兰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裹着凉意,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她方才说话时的模样——眼底有光,唇边有笑,明明身处那样的境地,却没有半分乞怜之态。

      他的心像是被猫爪挠过一般,说不清是疼还是痒。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那是父亲当年出海时未带走的,他贴身戴了六年,日日摩挲,已温润如玉——终于叹了口气。

      她说得对。

      他只能信她。

      他没有立刻离开南海。

      六年不曾回来,这里的一草一木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教他回去看看——回到那座他长大的宅子,回到那些他不愿想起却又无法忘记的旧事里去。

      他骗了海希。

      当年他能从南海杀出去,靠的并非只是那对双刀。彼时他羽翼未丰,空有一身武功,若无李阳暗中相助,他根本走不出这座城。

      而李阳,是谢汀白的人。

      他依稀记得,谢家格外排外。府中上下一应仆从、侍卫、甚至丫鬟,皆是谢氏族人。父亲当年之所以不受待见,大约也与此有关。

      可父亲做了那么多年海上生意,从未出过差错——那一次,怎么就偏偏出了意外?

      六年来,他零零散散地打探过一些关于谢家、关于父亲的事。可越是打听,疑团便越多。原黎从东海传回的那封信里,似乎还藏着什么……

      他想,谢家,他总得回去走一趟。

      谢府。

      燕池羽站在墙外,望着眼前这座阔别了六年的宅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满院的海棠,大朵大朵地开着,红得扎眼。

      这品味,实在不怎么样。

      时辰尚早,府中只有零星几个仆人在走动。他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绕过几重院落,很快便寻到了书房。

      幼时,谢汀白常带他来这里。他的一身学识,倒有一大半是这位阿舅亲自教授的。可他清楚地记得,有一间暗室,谢汀白从不许他靠近——有一回他好奇,刚摸到那扇门边,便被阿舅厉声喝止了。

      他一直怀疑那间暗室里藏着什么。

      燕池羽在黑暗中无声地摸索。他记得谢汀白当年喝止他时,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书架的某一处。他凭着记忆找到那个位置,手指沿着木纹细细地摸过去——

      触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

      他用力按下去。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墙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了什么——是一本书。

      他刚将那本书取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在那里!”

      燕池羽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滑入隔壁的柜中。柜门半掩,他来不及关上,只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走进书房,四下扫了一眼。燕池羽从柜门的缝隙里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书架前站了片刻。

      “奇怪。”

      那人撂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燕池羽松了一口气,心中却翻涌起层层疑云。他记得谢府的书房从不设仆役,少时他曾问过谢汀白为何,阿舅只淡淡答了一句——书房里放的都是要紧的东西。

      既然如此,方才那人又是谁?

      他来不及细想,将那本书收入怀中,从幼时偷偷挖出的那条密道离开了谢府。

      “司泠,原黎回来了吗?”

      燕池羽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本“战利品”。书册不厚,封面上没有题字,他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又合上了。

      “还没有,”司泠答道,“不过他传了信回来,说您交代的东西他会带回来。另外——”

      他顿了顿。

      “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东海的秘密。信上说不太明白,等他回来再详谈。”

      “嗯。”燕池羽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却落在那本书册上,久久没有移开。

      “老大,”司泠忍不住问,“您派那小子去东海做什么?咱们平日里盯的不是南海和北海吗?”

      燕池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那只露在外面的赤红左眼映得愈发幽深。

      “我是在想,”他慢慢地说,“南海和北海这场仗,若是牵扯进第三者,或许会有新的变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还有父亲的死。

      父亲当年,正是在去往东海的路上出的意外。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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