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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谈判 “首领,来 ...

  •   “首领,来报——南海谢汀白已无力迎战,正打算撤回大军,退离南北线。”

      “嗯。”

      那报信之人跪在阶下,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座上之人。

      那青年不过弱冠之年,斜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敲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似讥似嘲,教人看不透深浅。

      阖着的眼缓缓睁开。

      ——他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右眼被一只黑色眼罩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左眼暴露在烛光之下,是一片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红。

      那报信之人慌忙垂下头,心跳如鼓。在这位首领面前,任谁都不敢多留一刻目光——谁知道今日他心情如何,会不会随手杀个把人来祭旗?

      可他使命在身,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声音已止不住地发颤:“对……对了,首领,谢汀白照旧送来一封信。”

      他颤巍巍地抬头,又补了一句:“恕……恕属下多嘴,那……那个……已经是第十三次了。”

      座上之人轻轻“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司泠,烧了。”

      “是。”

      立在身侧的司泠应声而下,从那人手中接过信笺,又默然退回首领身侧。他朝阶下挥了挥手,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都下去吧。”

      待众人退尽,殿中只剩他二人。

      司泠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老大,您真不打算看看?”

      “司泠,你烦不烦?”

      燕池羽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摘下了眼罩。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光线,然后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个多嘴的部下。

      ——那被遮住的右眼露了出来。

      璀璨如宝石,湛蓝如深海。

      一红一蓝,一冷一暖,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上形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就连跟了他多年的司泠,也忍不住被晃了晃眼。

      他定了定神,仍是苦口婆心:“这谢汀白一连送了十三封信,会不会真有什么要紧事?”

      “有啊。”燕池羽收回视线,换了个姿势倚在靠背上。

      “看吧,我就说——”

      “他想让我回去,给谢枝芝服个软。”

      司泠一怔,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燕池羽那张无所谓的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半晌才低声道:“……老大。”

      “罢了。”燕池羽闭上眼睛,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把信给我吧。”

      他感受到那薄薄的信笺落入掌心,便收回了手。但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看,只将那信随手搁在一旁,又靠回了椅背。

      这人便是六年前从南海逃出来的燕池羽。

      那一年,他十四岁,被生母亲口下令处死,被舅舅暗中放走,一路亡命天涯,辗转流离。他听说北海王与南海王素来不睦,南海日益壮大,到了如今这一任,已是盛极而衰;北海王本想趁机发难,却屡屡受挫——只因四海之上,横行着一群来去无踪的海盗。

      四海商船、渔村、甚至小股水师,都曾受其侵扰。可海盗行踪诡秘,来如风去如影,谁也奈何不得。

      燕池羽为了活命,混入了海盗之中。他本无心久留,却凭着过人的胆识与狠辣,一路攀至首领之位。只是自他掌权之后,便严令削减了对四海的劫掠,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开荒种地、自给自足。那些曾经令四海闻风丧胆的海盗,竟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孤岛上,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安稳日子。

      可燕池羽心里清楚,困守孤岛终非长久之计。

      于是他带着几名心腹,跨海北上,主动找上了北海王。

      他开出的条件很简单:他助北海攻下南海,并保证海盗们从此不再侵扰北海海域;事成之后,北海王须许诺他的弟兄们一官半职,让他们有路可走、有饭可吃。

      他的根基不在北海,平日里若无要事,他仍只待在自己的岛上。北海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或者说,他与北海王互为棋子。

      司泠是在逃亡路上结识的生死之交。那一年燕池羽救了他一命,他便再不走了,一路追随,看着他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满岛海盗,只有司泠一人知晓他的真实来历,也因此比别人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忧心。

      此刻见燕池羽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司泠终于还是没忍住:“老大,您真的想好了吗?南海毕竟是您的故土,您当真就这么答应北海王了?”

      “不是已经答应了吗?”燕池羽连眼皮都没抬,“再说,我虽生于南海,却并不长于南海。我过的日子,是流离失所、是提心吊胆——南海于我,算得上什么故土?”

      司泠沉默了一瞬,又问:“那……您真要灭了南海?”

      “谁说我要灭了南海?”

      “那——”

      “我自有考量。”燕池羽终于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老大,那封信您记得看。”

      “滚。”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司泠不敢再饶舌,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殿中重归寂静。

      燕池羽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搁在一旁的那封信。他在心里与自己较了片刻的劲,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拿了起来,拆开。

      信上没有一个字提到谢枝芝。

      只寥寥数语,说想要见他一面,与他商谈南海与北海之事。

      燕池羽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缘,须臾便将它吞没成一团蜷曲的灰烬。他看也不看,随手抖落,然后拿起眼罩戴好,起身出了大殿。

      “首领好。”

      门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燕池羽看着那些俯伏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人大多是被他救下的亡命之徒,走投无路之际被收留于此,对他既有敬畏,也有感恩。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一个人,“去传话给谢汀白,就说——明日午时,我去南北线寻他。小心些,避开北海的探子。”

      “是。”那人领命,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你去通知原黎,”燕池羽又点了另一人,“让他赶紧从东海回来,别到处跑了。顺便告诉他,我交代的东西,别忘了带。”

      “是。”

      “其他人都散了,”他扫了一眼仍旧跪着的人群,语气淡淡,“该干嘛干嘛去,别总围着我转。”

      “我等感恩首领救命之恩,不敢不敬!”黑压压的人群非但没有起身,反倒又齐齐拜了一拜。

      燕池羽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随他们去了。

      他一路走回寝殿,踢掉鞋袜,摘下眼罩,往榻上一倒,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午时,燕池羽与司泠准时出现在约定之地。

      南北线附近的海域,本是此战的主战场。可说来也怪——战事已起数日,却未伤一兵一卒。双方将士列阵对垒,旌旗猎猎,却像唱一出心照不宣的戏。没有人真的动手,仿佛都在等什么。

      燕池羽摸不透谢汀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儿!这儿!”

      谢汀白站在船头,远远望见他们的船,便挥起手来,那热络劲儿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

      两船相接,燕池羽踏过跳板,上了对方的船。

      谢汀白身着铠甲,腰悬长剑,本是一副征战沙场的模样,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年近半百的武将,笑起来时,眼角的沟壑便如一道道被岁月犁出的深痕,深的深,浅的浅。

      “阿舅。”燕池羽看着那张笑脸,终究还是喊出了这两个字。

      谢汀白的眼睛霎时亮了几分,连连应声:“诶,诶,是阿舅。那个……小羽啊,这几年过得如何?你如今也该到弱冠之年了,有字了吗?”他絮絮叨叨地问着,目光在燕池羽脸上细细打量,那神情小心翼翼得过了分,像是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惹恼了这个外甥。

      “我如今无父无母,谁给我赐字?”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汀白的笑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接上话。

      “说正事吧,阿舅。”燕池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朝司泠那边瞥了瞥,“你千方百计做出不敌的姿态,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只是想见我一面,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吧?”

      司泠会意,无声退了出去。

      舱中只剩他二人。

      谢汀白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几分身为武将的沉稳。

      “小羽,我知道你当年受尽了委屈。阿舅今日……向你赔个不是。”

      燕池羽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地饮。

      “今日找你来,确实有要紧的事。”谢汀白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如今在为北海而战。可有些旧事,你未必清楚——北海与南海,本是一家。早年南海从北海分出去,自成一脉,这些年日益壮大,北海无力收回,这才相安无事到了今日。可如今……南海王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他叹了口气,皱纹里像是藏了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我谢家世代为南海武将,世人称我一声‘南海战神’,说什么南谢北蔺——其实我与蔺兄,都不愿看见战火再起。小羽,你回不来南海,也融不进北海,你不过是想求一个‘活’字。这一点,阿舅明白。”

      燕池羽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他。

      “所以呢?你想让我退离北海,带着弟兄们回去,过真正的海盗该过的日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似嘲似谑。那只赤红的左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汀白,神情戏谑,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他在等一个答案。

      谢汀白摇了摇头。

      “不。我想让你——助北海,拿下南海。”

      燕池羽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住了。

      “南海王这些年四处征战,穷兵黩武,早已不是当年的南海了。他只顾享乐,不顾民生,不得民心。我虽是武将,却不愿看见这满朝百姓为一个人的野心陪葬。”谢汀白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请你,在攻城之时,想办法保住南海的臣民,让他们免受战火之苦。事成之后,我保你和你那些弟兄们,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最近南海王受了秦妃蛊惑,打算将九公主远嫁东海,以换取东海的支持。”

      燕池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那只赤红的左眼微微眯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仁深处翻涌,又被什么压了下去。

      许久,他起身。

      “我考虑考虑。”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船舱。

      归程的船上,海风猎猎。

      司泠看着燕池羽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他跟了这人六年,极少见他这副样子——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一具躯壳立在船头,任风吹着。

      “老大,”他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无事。”燕池羽捏了捏眉心。

      “谢汀白……跟您说了什么?”

      燕池羽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

      “司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觉得……我该不该帮北海?”

      司泠一怔。

      燕池羽抬手摘下了眼罩。那只湛蓝的右眼映着天光,亮得有些刺目;而那只赤红的左眼却沉沉地暗着,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司泠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想起自己初见燕池羽时,这少年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可那双眼睛里——那双一红一蓝的眼睛里——分明还有一团火在烧。

      如今那团火还在,只是烧得不一样了。

      “老大,”司泠斟酌着开口,“南海毕竟是您的故土。谢汀白虽然是您阿舅,可他到底是南海的将领,肯定是站在南海那边的。您要是帮北海,那就免不了要跟自己的亲人兵戎相见……”

      “那如果,”燕池羽打断他,“谢汀白想让我帮北海,拿下南海呢?”

      司泠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今日去见他之前,其实也料到了几分。”燕池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的师父李阳,是谢家人,也是阿舅身边的亲信。当年我能从南海逃出来,有他暗中相助——而他,不过是奉了谢汀白的命。”

      他顿了顿。

      “这些年来,他没少给我透露南海的消息。南海王四处征战,自己却丝毫不作为,导致民不聊生——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我不知道的是,阿舅原来一直都在找一个法子,想要换取和平。”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只湛蓝的眼眸里,忽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温柔。就连那只赤红的眼睛,也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般,含了一点微光。

      “这也是阿父的愿望。”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当年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后来觉得庙堂之上太多腌臜事,不愿同流合污,于是辞了官,去做人人都瞧不起的商人。他一辈子都想做点什么,却又一辈子什么都没做成。”

      他对着天空,低声问了一句:

      “阿父,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运筹帷幄,有的只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在这茫茫人世中无处安放的茫然。

      司泠心中一阵酸涩。

      他知道,燕池羽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如此——对着天空,对着月亮,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轻轻地问一声“阿父”。仿佛那个已经消失了六年的人,还在某个地方听着。

      他转身走进船舱,取了一条褥子出来,轻轻披在燕池羽肩上。

      然后他退开几步,不再打扰。

      夜。

      燕池羽回到寝殿,遣散了所有人。

      月光如水,倾泻在殿前的石阶上。繁星点点,与月色交相辉映,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海风穿过窗棂,带着咸涩的气息,拂动了案上未燃尽的残烛。

      如此良夜,本该赏景。

      可燕池羽只是蹙着眉,坐在榻边,一动不动。谢汀白白日里说过的话,像一圈又一圈的潮水,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不肯退去。

      “南海九公主——海希。”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双一红一蓝的眼眸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从枕下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黑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迅速换上,又将惯用的那双短刀别在腰间。

      系好最后一根系带,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那轮明月。

      然后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屋脊。

      眨眼之间,那道黑色的身影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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