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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23 章 有诈。 ...


  •   拂晨,大雾。

      眼前迷蒙,昭昭闷头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险些累得这副初愈的身子骨儿残上加残,好不容易才挤进十方寺祈福的人流中。

      这番奔走倒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选定的地方,纯属自讨苦吃。本也无须在佛寺,可今日要揍得那位陆官人一心向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凡劳累贤身贵体,不论何为,必定来这十方寺顶礼一趟。

      昭昭从不干烧香拜佛的无用事,甚少踏足寺院。但她时常动干戈,而且乐得在清静处心无旁骛地揍人,故此,十方寺无疑是上上之选。

      此外,她还存了三分刻薄作弄的心思:就当着满庙巍然金身,就在它们的眼皮子底下,让它们的拥趸受苦受难吧……

      将过卯时,陆葕已身在禅房,眼观鼻鼻观心地念诵经文。

      陆氏亲族,支庶繁盛,本家却凋零。一门五房,考终的考终、夭亡的夭亡,唯有二房、五房遗几个子孙,陆葕正是五房的次子。

      哪座祖坟会一直冒青烟?他家堂族不仅出世一位神医接续祖基,还有位茂年的命官硎发新刃,那么任亲支嫡派如何心虔志诚,料不能比及同族荣光。

      要说陆葕,在陆宅族中凡有的男丁里,还是称得上争气的。他在经营方面着实响快,可惜医术不济、四体不勤、学识不堪,虽将所接续几处产业经管得红火,总归不怎么起眼。这人也板正,风评就是宜室宜家,除了在空门盘桓,终日只为家中买卖忙碌。

      这样一个安稳人,莫非是在生意场上结了仇家?有人出钱揍他一顿,特特交代:赤手空拳地揍,切勿伤及要害,但得在面颊留下痕迹,让人一见了然是挨了打即可。

      就这事儿,哪算棘手呢?云白良口中“十分棘手的人物”,总不会是他陆官人吧。

      事机于这种枝节差事上是不问因由的,昭昭只能独自好奇得紧。

      她估摸着,浅揍一顿而已,钱给得也不多,不像攀扯了官司,两方应该没深仇。

      ***

      十方寺弘规,所在十方山又是屏州与例州的界山,是以两地布施,香客云集。

      有赖人来人往,遮掩着昭昭轻松了事。从头至尾,她并未改换头面,而是用软布袋蒙住陆葕的脑袋,毕竟凭他缚鸡之力,根本束手无策。

      昭昭亦不愿凌弱,不轻不重招呼了几下,再不忍动手,拿绳将人捆了起来,就要溜之大吉。

      “杀了我,你们也得不到方子。”陆葕显然误会了,“陆家的东西,陆家不给,谁都别想!”

      方子?昭昭闷着嗓子,试探着问:“你算老几,陆家的东西,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想是没预料来人是女子,陆葕愣了一愣,挣扎的念头死灰复燃又破灭。他冷笑一声,依旧守口如瓶:“难道我会蠢到受你激将?”

      激将无用,那威胁呢?昭昭道:“陆官人尽可嘴硬,总硬不过刀刃。陆家没有多少人,一个不从,杀一个,两个不从,杀一双,杀到最后,得到、得不到又如何?你们陆家可是要灭门的。”

      陆葕却是冷静自持,嗤笑道:“灭门?你们连那个孽障的身都近不得吧,不然何至于对我使阴招。”

      他所言“孽障”,昭昭固然知道指代谁人,但乍乍听得,未免惊诧——陆滈这御笔亲封巡河御史大人,竟被堂兄弟嫌恶至此?

      那是后话了。看陆葕的样子也逼问不出实情,昭昭打算照他后颈再来一下,将人打晕收场。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细的“铛铛”之声。

      昭昭耳力欠佳,先只道远处在撞钟,忽地恍然,这是刀兵相撞的响动?

      不妙!

      她连忙闪身,夺窗而出。情急之下力道不足,打晕是打晕了,然陆葕醒转得及时,恰在来人敲门时急声叫嚷:“窗!她翻窗跑了!”

      ***

      “是他口无遮拦!”昭昭恶人先告状,义愤填膺道,“陆大人多好的父母官呐,居然遭人詈骂,我忍不下这口气!我们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没有,我可没伤他,只是小惩大戒,给个教训。”

      她越说越心虚。

      没奈何,被逮到了,不得不认栽。

      这间禅房太小、门牖距离太近,来人循声追来,眼瞅着迎面撞上,简直了,瓮中捉鳖似的。

      可巧,来得是熟人,齐览。

      齐览也记得她。面面相觑那一霎那,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昭昭躲避,然后快步向旁,拦住后来者,往别的方向一望,淡淡道:“跑了。”

      他吩咐手下人:“不必追,带二爷离开此地要紧。”

      齐览转过头来,不问讯、不解释,不言不语地听完昭昭狡赖,低声对她道:“姑娘速速下山去,尽量别与人照面儿,只当今日从未来过。”

      说完,他正经一揖,才折身走了。

      ……局面似乎不一般,要恭敬不如从命吗?

      昭昭绕了条路,花些功夫摸近主殿,愈近愈聒噪,人声杂沓、脚步凌乱,混淆残虐与慈悲。

      ……走,还是留?

      心下还迟疑,眼目却果断,先一步抢去人丛,望向正中的人。

      是那个定王世子。

      他面前,是持刀的护卫,一地血污,和或跪或卧的人。

      那么远,那么紧迫的情境里,昭昭不明白远溯是怎么发现得她,可他就是隔着漫天漫地的喧嚣望了过来,用那对因染血而漉漉的明眸。

      昭昭一怔,心跳如鼓。

      她紧接着望见,远溯侧开身子,反掌屈指,比划出一个手势,并且重复三次。

      他的意思是——

      隐蔽身份,为万安计。

      昭昭于人山人海中混出了十方寺。

      ***

      当日,定王世子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场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什么的都有,闲话递出山门,称颂多过蜚短流长。人们口口相传,定王世子蹈‌崄夷‌之际,仍挂虑百姓安危,派定左右卫护不说,还赤手上阵降伏贼人……万金之躯,了不顾全身远祸。

      但尽善尽美的故事是不易为尘俗笑纳的,佚闻总会被添油加醋。由于地处佛寺,妖魔外道、冤亲债主之谈一时占了上风,兼又有证词左验,说是世子殿下手中捻诀,作法退敌,兵不血刃。

      更有甚者,风传定王世子是神仙转世,有不药而愈、起死回生的能耐。否则,怎么喊打喊杀之间周遭无辜生民无一伤亡?

      流言蜚语有加无已,直到捕捉女贼首的通缉告示再度张贴,风向陡转,十方寺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又一通哄传,有说那里本就是个贼窝的,也有说那里被鸠占鹊巢才变为贼窝的,还有折回上文,说是那里的僧人修佛修得走火入魔了,迷途不返改了贼窝的。

      ……

      昭昭觉得,她有必要走一遭巡河御史府了。

      ***

      定王世子遇刺是大事,定王世子于大庭广众遇刺是大事中的大事,还好人无恙,要不这事儿可要大到没边了。

      短短一日内,屏州大小官员轮番登门,来一个被陆滈摆平一个,不愿来的被来过的拖下水,也得不情不愿地受摆布。就这么闹腾到傍晚,陆府的门槛差点儿被踩破,总算一一威逼利诱出了个结果。

      这出戏没白演,十方寺及屏州各处寺观因此得以抄检、整顿,更是歪打正着。

      如此劳劳及至一切着落,远溯才回房歇下。

      严峙见他叫水沐浴后便没声儿了,以为是累得睡去,也自去休憩,谁知入夜时分,突然被唤来撤走院落四旁的侍从。

      “我们的人也撤?”

      “一个不留,都好生歇息去吧。”

      严峙不明所以,直言不妥,却被远溯一句“煞风景”噎得语塞。

      煞风景?谁煞风景?严峙疑心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远溯倒耐心,一字一句地道:“一、个、都、不、留,你可别自作主张。行了,忙了几天了,你也好生歇息,明早多睡会,没急茬儿不用来找我。”

      这话说得,严峙问都不知该从何问起,讷讷地应了。他端详着自家世子新换的装束,尤其是那顶搜罗来赠予陆大人的白玉冠,越咂摸越反常——睡前梳髻、焚香熏衣,这花枝招展的,难不成有客要见?

      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什么日子,如愿以偿的日子。

      远溯再再对镜正衣冠,坐立难安。他想了想,精挑细选了本《吴子》,又特特翻到《论将》这篇,挑灯夜读。

      这一读,读到日上三竿,还是那篇《论将》。

      ***

      昭昭尾随来往的车马,早早潜入陆府,一藏就是大半天。

      她也没闲着,顺手牵羊了厨房的吃食,边吃边东观西望,听来一耳朵又一耳朵有的没的。

      远溯的住处比厨房的吃食好找,因为那是府中人竞相争看世子殿下英姿的地方。重重守卫拦得住或明或暗的企盼,拦不住他们雀跃的讨论,大到会客、出行,小到起居琐事,不一而足。过程中不乏争执,多见于将远溯与两位陆姓男子相提并论之时。

      白日里进进出出,人多且杂,但安堵如常。可刚入夜,该值守的人竟都被撤走了,那个俊俏郎君还特特嘱咐“不准打扰世子殿下”……

      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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