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暮丫丫

3、失光 西西，

　　西西，不，现在应该叫沈楠溪了。

　　当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妇蹲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施舍的温柔语气问他“愿意跟我们回家吗”的时候，他正坐在孤儿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橘子味硬糖。

　　那是阿砚昨天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巷口小卖部新进的口味。

　　“西西，想什么呢？”张院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沈先生和沈太太是好人，他们会给你一个家。”

　　家。

　　这个词对沈楠溪来说，遥远得像孤儿院铁门外的天空。他抬起头，看向那对夫妇。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疏离；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指尖却冰凉，像上次医生给他检查眼睛时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糖，看向不远处的阿砚。

　　阿砚正靠在门框上，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的眼神很亮，像藏着星星，却又带着一种沈楠溪看不懂的沉重。

　　“去吧，西西。”阿砚的声音很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楠溪点了点头。他以为，这是命运对他的补偿。他以为，离开了这个充满消毒水和哭声的地方，他就能重见光明，就能和阿砚一起，过上有糖吃的日子。

　　他错了。

　　新家很大，大到让他害怕。水晶吊灯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他瘦小的影子，像一个随时会被打碎的瓷娃娃。

　　“这是你哥哥，沈明哲。”沈太太拉过一个比他大三岁的男孩，“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明哲长得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他笑着摸了摸沈楠溪的头，声音温和：“你好，西西。欢迎回家。”

　　那只手很暖，却让沈楠溪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像梦一样。沈先生和沈太太带他去了最好的医院，医生说，他的眼睛还有救，只要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就能重见光明。

　　“我们会治好你的眼睛，让你成为最体面的儿子。”沈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疼爱，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期待。

　　沈楠溪不懂什么是“体面”，他只知道，他能看见彦彦了。他能看见彦彦手里的糖，看见老槐树的叶子，看见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术很成功。

　　当纱布被一层层揭开，光线涌入眼睛的那一刻，沈楠溪第一反应就是寻找阿砚的身影。

　　“彦彦……”他喃喃地说。

　　沈明哲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彦彦？那个捡瓶子的傻子？他早就走了，在你被收养的第二天，就被一对远房亲戚接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骗人！”沈楠溪猛地站起来，打翻了牛奶杯。

　　“我骗你？”沈明哲蹲下来，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以为他真的会等你吗？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现在能看见又怎么样？你永远是个怪物。”

　　那是沈楠溪第一次挨打。

　　沈明哲把他拖进漆黑的储物间，锁上门。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他蜷缩在角落，耳边反复回响着沈明哲的话：“没人要的野种……怪物……”

　　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彦彦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糖，对他笑：“西西，别怕，我在这里。”

　　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从那天起，沈楠溪的世界，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