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落》宇文也

3、蛇蝎 告别魏

　　告别魏明焕后，黄全搂着费艾的左肩，夹着他往工地走。
　　黄全一路上异常贴心地提醒费艾注意地上的沙石以及突出的铁栏杆。
　　费艾从前与黄全并未有太多交集，见他如此关注自己反而有些受宠若惊。
　　“走，我们去看看新人。”黄全递给费艾工作服，顺便拍飞了上面厚厚的土尘。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工地，换衣间不远处就有一片空地，平常是用来装卸建筑材料的。
　　此时新来的工人在场地中央挤做一团，怀里抱着未开封的工作服，一会儿右手抱，一会左腋夹，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打雷，乌黑的头左顾右盼，上下攒动，像刚出壳的雏鸟打量世界。
　　“这里好像还不错。”
　　“嗯....它给我的感觉不太好啊...”
　　“那还能怎样，谁不想去好的地方啊。”
　　“希望这里的工作量没那么大....”
　　“欸等等，那边好像来了什么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一个方向拥去。
　　一个人不知何时踏在水泥台子上，清透的白衬衫裹住瘦削的腰身，袖摆和领口暗藏玉色纹路，墨黑西装裤挺直垂落，足登一双银亮皮鞋，向外标准分开。
　　他只用鼻孔俯视面前稚嫩的年轻人，高架的无框镜片后是微闭凤眼和薄峻淡眉。费艾和黄全到的时候，这人终于舍得低下头，睁开眼。
　　一双眼不似人眼，反像蛇眼，渊色竖瞳，种种怨毒，不寒而栗。
　　嘶嘶蛇信，吐出来极冰极冷的字更是森然可怖。
　　“欢迎大家来到幸福工程。”
　　皮笑肉不笑。
　　旁边两人机械式鼓掌，面无表情。
　　新工人们不禁缩了缩脖子。
　　“我们致力于打造幸福工程，造福群众，关注民生，给所有人提供完美区域。所以不管是谁都请你们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两人一阵点头附和。
　　高台上的人矜贵地扶着下巴，正了正自己胸前的铭牌，以最金灿灿的模样呈现给众人。
　　谢井。
　　两字赫然。
　　管理。
　　两字炸眼。
　　谢井捏着铭牌的上下，向前抻了五厘米，在空中慢悠悠晃了一圈，又恢复原位。
　　“我的名字，谢井。你们可以叫我，谢先生。”
　　谢井自以为很良善地微笑，垂眸示意。
　　“幸福工程是一项尤为伟大的工程，而我们对于人员的管控，则需要非常严格。”
　　“清晨五点整需来到工地，佩戴头盔，穿好工装，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工作期间不得有任何懈怠，放松，偷懒，摸鱼行为，切勿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我们会派遣专职人员巡视，如果发现存在上述行为者，不予警告，由负责人员依规履行职责，后果自负。午饭时间加休息时间共有半小时，一点钟继续工作，晚上七点半集体下班回家。工作期间，除午休外，没有其他空余时间休息，每人须完成每天必需工作任务，若未完成，我们将会限制其行动，全部完成，方可离开。工人平常情况不准请假，紧急情况需午间向负责人报备，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工地。如在工地内发生事故，禁止自作主张，应率先通知管理，待管理解决。”
　　“对于兢兢业业，遵规守距的，我们必然不会亏待。”
　　“至于玩忽职守，滥竽充数的，”
　　谢井抬起头，漆眼却是死盯着眼前的人群。
　　“那就太抱歉了...”
　　谢井狭眼半眯，嘴角不自觉轻轻扯起了一个惨然的弧度，暴露出尖利的白齿。
　　“我们幸福工程，不欢迎你，只能麻烦你，离开。”
　　“至于是哪种离开，”
　　谢井回过头端详着大门，又仰头凝望天空，最后环顾瑟瑟发抖的众人。
　　“大家不妨，来试试。”
　　谢井莫名其妙地笑了，轻嗤一声。
　　全场落针可闻。
　　“同大家开玩笑的。”
　　谢井弯起唇至恰到好处的位置。
　　蛊惑，迷人，疏离。
　　“场内禁止寻衅滋事，惹是生非，如有违者，”
　　谢井再一次停顿，新人屏住呼吸，身体微妙地向前凑近。
　　“我们也只能去提醒警告喽。”
　　谢井反将身子向后一仰，两手外摊，面上挂着浅浅微笑。
　　不在意的语气，反而让工人愈发紧张。
　　“幸福工程会是你们一生最正确最幸运的选择。”
　　“感谢大家的支持。”
　　“幸福工程一定不会辜负大家，一定会成为大家最期待的那样。”
　　“至于大家先前的顾虑，完全没必要。”
　　谢井做作地向后退一步，一臂置胸，一臂后抬，优雅勾手，完美鞠躬。
　　仿佛是一场盛大魔术落幕后的庄重致意。
　　“接下来，会有人带领大家熟悉工地，以便更好投入工作。”
　　“感谢各位的加入，感谢各位对幸福工程的贡献。”
　　“我们，不会辜负任何人。”
　　谢井平静颔首，微笑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