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味盛夏》白前不苦

9、新世界的大门（5） 这就是酒不

　　众人从火锅店离开时，身上还绻着热气。

　　这里日夜温差大差，入了夜，就有凉风直侵人衣襟。

　　橙子挽着谷雨走在前面，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乔子晋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不敢太近，又不敢落太远。

　　齐禾像海洋馆那天一样，缀在沈初身后，却比那天沉静得多。

　　沈初早就觉得齐禾有时很闹，有时又很静。明明很爱笑，却也有很多正色的时刻。

　　比如现在。

　　齐禾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第一轮的时候其实想说，我跟家里出过柜。”

　　嗅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意，沈初脚步依旧，眼睫却微颤。

　　“我觉得没必要在饭桌上昭告天下。”齐禾停顿了会儿，继续说：“但我同时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沈初做不出一个合时宜的反应，只能回一声“嗯”。轻轻的，像黑夜里映照在街灯下的模糊月影，好像只要晚风一吹，那朦胧心思就会化散开来。

　　虽然沈初依旧端着八风不动的清冷面孔，但他脚下的步子偶尔会虚虚晃动，不大落定。

　　他是懵着回寝的。他从齐禾说完话的一瞬间就预想到自己将和对方一起回学校，继而一起回寝室，以至于宿舍楼下的桂香生生让他嗅出了几分桂花酿的滋味。

　　这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万幸，乔子晋今晚也跟他们一道回寝。

　　但又不幸，因为乔子晋这厮开口就能直达雷区。

　　“沈初，你脸怎么这么红？”

　　“哎！老齐你怎么抢着第一个洗澡啊！”

　　于是在流水声和泄出门缝的雾气间，乔子晋拉着沈初复盘：“我刚刚怀疑了一路，就，谷雨，谷雨你知道吧。”他酒意上头的时候废话是更多了。

　　“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乔子晋说着说着自己的脸就跟蒸熟的虾子一样。

　　偏偏他还不住嘴，继续盘：“橙子说她在追人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看见谷雨的手指要折不折的。”

　　“你说她什么意思？追人，她追谁？”

　　“但也可能没追，毕竟她在那轮到最后也没折起来。”

　　可能脸红会传染吧，沈初被他盘得热意微涌，因为乔子晋越叨，齐禾折起三根手指的画面就越清晰。

　　第一根，折的是排位连跪。

　　之后，轮到他自己。再之后，是自己说有个妹妹，但齐禾只有姐姐。

　　再之后的两轮。

　　沈初隐约感觉不能细想，虽然细不细的，他都已经红了从耳根到脖颈的一大片。

　　齐禾出来时，沈初下意识抬手捂了捂那片泛红的地方，指尖微颤，惊觉齐禾从浴室带来的热气竟能滚到他身上。

　　乔子晋还得再盘会儿，沈初干脆地起身，拿起衣物就往浴室去。沈初脚下一个适时的不稳当，使齐禾下意识扶人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带着温度。

　　齐禾很快就撤走了手，抿着唇，胡乱擦一把湿软的短发朝乔子晋去，准备听听他在发哪门子疯。

　　当沈初在余温未散的浴室里独处时，他有点无措。

　　镜子里的人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上一次躲在这个与人一墙之隔的地方发懵，同样望着镜子无法自处，是因为……

　　我到底是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他冲湿了手，抬指抹去镜面上附着的雾气，透露出的人影却依旧潮湿不清。

　　其实，心里都有数。

　　外面，齐禾很快就为自己草率的凑热闹行为感到万分懊悔，他知道老乔估计又要叭叭个没完，但没想到这回这么能叭叭，叭叭到他都想把这个人丢出去，免得打扰沈初入睡。

　　盘来盘去，不就那么些事儿吗？

　　齐禾耐不住了，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她是在明示你，让你大胆追？”

　　乔子晋哑巴了。

　　齐禾继续说：“你难道真看不出来，橙子是在明示你，她是个辅助？”

　　乔子晋医学奇迹地艰难开口：“……昂？”

　　这下轮到齐禾没辙了，他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这哥们儿又半睡半醒的，总能再挣扎几下。

　　他给出最后一击：“这大概率是两情相悦。”

　　最后四个字刚好就落到了推门而出的沈初耳里。

　　他脸上红潮退去了些，目光也清明。其实他们谁都没喝多，分寸都比酒杯里的那么点酒多出不知多少倍，只是有些话到了，经躁动的热汤那么一滚，炽热也就上了脸。

　　这晚，沈初是在乔子晋的叭叭声中入睡的。

　　他隐约记得，乔子晋的碎碎念像是安了音量滑条似的，叭叭声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调低一点，只是每次都在齐禾“啧”的一声之后。

　　天光大亮时，乔子晋已经连人带包再次消失在503了，齐禾也早早出门，余下他惯例带给沈初的早餐。

　　******

　　见到齐菓之后，沈初才明白为什么齐禾会说她姐不介意被人知道她分分合合的事。

　　沈初依旧在满墙水母的区域值班，没人的时候就静看透亮浮游。

　　“孙淼，如果我不找你，你就真不打算哄我了？”

　　孙淼向沈初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带着那个束高马尾的女生到一旁说话去了。

　　再回来时，两人都笑语晏晏的，孙淼不好意思地朝沈初说道：“小沈，能麻烦你帮我去喂海豚吗？我想提前下班，去挑点见家长的礼物。”

　　沈初点头应下，也不多问别人的私事。

　　倒是孙淼，刚和沈初说完话就朝齐菓献宝似的介绍人家：“这是沈初，小齐的学长，俩人关系还挺好的。”

　　听到和自家弟弟有关系，齐菓立马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上前一步同人说话：“你好，我是齐禾的姐姐，叫齐菓，水果的果再多个草字头。”

　　自从齐禾小时候说过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在她姐的衬托下显得特草率，齐菓就习惯在自报家门时把自己的“菓”字说清楚。

　　嗯，为了突显齐禾的名字确实挺草率的。

　　她用手肘碰了一下孙淼，笑声爽朗：“不论是替他喂海豚还是我家那个不着调的弟弟，都实在是麻烦你了。”

　　沈初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要么说是一家人呢，沈初总感觉齐菓凑近他套话的样子似曾相识。

　　“没想到他还能交上这么斯文安静的朋友，你别被他吓跑哈。”

　　“诶，你听他提起过他的白月光吗？有次喝酒说漏了嘴，之后怎么撬也撬不动了。”

　　沈初心头微动，又对自己的吃味儿感到烦闷。

　　他不自觉就蹙起了眉，老实回道：“没听他说过。”

　　齐菓惋惜地叹了口气，挽起孙淼的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姐都分分合合五六回了，他倒好，一点进展没有。”

　　孙淼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战绩，张口无言。

　　之前几次的代班沈初就知道，海豚是特别亲人，也很有灵性的动物。

　　所以现在，在它们咧着嘴心满意足地进食后，并没有急着游回去撒欢，而是乖巧地抵靠在池边，浮浮沉沉地围着沈初不肯走远，还会用光滑的脸侧轻蹭他的手背。

　　像是在安慰失落的心情。

　　沈初心里压着股难明的滋味，他自己不曾有过什么白月光，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举足轻重，他只下意识地认为，就算把他的疏离全部打碎，晾在蝉鸣的秋夜，他也只是糊糊的一团乱影，当不了任何人的月光。

　　冷漠，敏感，矛盾，纠结。

　　他太清楚自己的问题了。

　　坦白说，当那抹盛夏般的炙热不断靠近他的时候，他依赖甚至贪婪那些光热，但又只敢撷取余温。

　　他害怕日落西山，害怕暮色四合时，这个世界依然只有被遗弃的他自己。

　　海豚亲吻他的手心，沈初回过神来，眼底浮起暖意。

　　他觉得这海豚粘人得来还蠢蠢的，明明自己无动于衷，也不知道抽身离开。

　　就跟齐禾似的。

　　海豚高频的哨音划破湿润潮闷的空间，它一头扎进水里，朝某个锚定的方向去了。

　　那些光热好像从来没有从身边撤离过，甚至卷烧起他自己那点寡线残丝，在一些瞬间映照出久违的灿烂。

　　他曲起手指，压得掌心微微发疼。

　　管他什么白月光红日光的。

　　他只知道，他想拥抱那簇明亮火光。

　　不过，下午海洋馆里的沈初有多勇，现在503里的他就有多怂。

　　他虽然从不觉得那火光会灼伤他，却忘了，他总会被那些跃动的小火苗燎得脸皮发红。

　　他隐约觉得齐禾就是故意的，故意挑他回寝的时候去洗澡，故意只在下身围一圈浴巾就出来，故意带着未消的温热水汽近他身边，故意从容自若地在他柜子上拿糖吃。

　　还故意在熄灯之后就着一片昏黑，从另一头低声传来邀约：“学长，明天没事的话能陪我去天坛走走吗？”

　　往下落的语调还透着委屈：“乔子晋鸽了我。”

　　黑夜把温沉好听的声音扩开了去，也放大了人的同情。

　　沈初停了几秒，状似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最后鬼使神差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