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叶落尽》萩原葉

29、第二十八章

　　兄长的遗书。

　　叶：

　　我好想你。

　　在开始动笔前，心里涌现出许多复杂的情感。这些思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无从下笔。我已经无数次想写下这封信。桌上堆了厚厚一摞草稿纸，字迹潦草、墨迹斑斑，但几乎全是开头的几句话。关于第一句话该如何起笔，我同样也思考了许久。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写下这句对你来说早已说习惯。而这句话于我而言也早已从你那听到太多太多次。但我从不觉得厌烦，反而愈加地渴望。因为每次见面或在打通电话的刚开始，你总会说：“哥，我好想你。”

　　这是我无数次在心里开口、又无数次在纸上划掉的一句话。终于在这一刻，我还是写下了它。说来可笑吧？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开场，却让我在桌前坐了半个小时，反复犹豫。我的手指已经僵硬到快要握不住笔，烟雾缭绕中，我却只敢用这一句做开头。

　　每次听见，我都觉得那是我活下去最好的理由。可当我换一个角度，把这句话写给你时，却只剩下破碎与颤抖。

　　我写下，又划掉；划掉，又重新写。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像砂纸在磨我残破的心。每一次下笔，我都觉得自己在背叛你。可不写，又好像一切都不会得到解脱。

　　往常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只会感受到阵阵温暖。我知道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凝聚着属于你的数不清的满满思念。这份思念是属于伴你成长的人，也是对心系在外生活安危的人。而独占这份思念的人就是我。谁让我是你的兄长呢。

　　叶，你有没有想过，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从来没和别人讨论过这种问题，因为一旦说出口，别人肯定都会笑话，或许会敷衍地说：“能有什么意义，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吗？”但我常常在工作的间隙间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思考这个问题。自从我离开了那里后，其实也没去多远的地方，尽管是换了一个城市，但依旧做着和先前差不多的工作。在便利店工作，顾客把零钱丢到托盘里，或把饮料、盒饭推到我面前，我机械地扫条码、道谢。每一次抬头，我都看见他们匆忙的脚步，或者疲惫的脸。有人为了丈夫买几瓶啤酒，有人为了孩子买牛奶面包，也有人为了自己买了一份便当和水。

　　他们活得辛苦，却有理由。那理由可能叫“责任”，可能叫“希望”，也可能只是一个孩子的笑脸。

　　我呢？我有什么？

　　或许我什么都没有。

　　工人们拼死拼活盖房子，只为了让大楼在天际线拔地而起。设计师们熬夜修改版子，只为了给客户满意的图稿。医生们争分夺秒抢救病人，只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希望。

　　那我呢？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是每天数硬币，换取一日三餐？是用廉价的酒精填满胃，再假装能麻痹大脑？还是在疲惫不堪的夜晚里，盯着天花板，幻想如果有一天能重新回到你身边？

　　我找不到答案。

　　我觉得自己像一张皱巴巴的废纸，被揉皱后扔进角落。偶尔被风吹起来，飘几下，可一落地，依旧是垃圾。

　　想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人，无论是怀有什么样的信念，想必都要坚强地活下去。这的确是让人无法不尊重的决定。正是因为想要看到心中的奇迹，之所以才歇斯底里地活着，想必这就是所谓的“价值”吧。

　　但我却发现，我于这个世界而言，毫无价值可言。就算把我归到道德败坏的那一类，我也绝不会有任何一句怨言。

　　但小叶，那一夜的心情我很矛盾。我很开心，你能抽空来找我，尽管没有多长时间。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你的满心欢喜烟消云散。

　　叶，我必须告诉你真相。那晚你看到的那个男性，是我之前在酒吧工作认识的“熟客”。因为此前他经常照顾我的工作，所以我在束手无措的情况下，便选择向他求助。他提出的“条件”，我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妥协。

　　爷爷病重的那时，我明明可以和你商量。我们可以去找村委，可以去银行，哪怕去借高利贷。可我当时慌了，慌到脑子里只剩下这一条捷径。那个人说，只要我愿意，就能立刻拿到钱。我心想：只要爷爷还能有生的希望，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于是我答应了。

　　当夜过去，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强忍着恶心。那是我吗？不，那不是我，那只是一个卑劣的动物。可我却偏偏得强装镇定，把钱交到医院。

　　爷爷还是走了。

　　我背负的，却是无法洗净的耻辱。

　　叶，你曾经那么骄傲地看着我，说：“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坚强。”

　　可你不知道，你的兄长，现如今已经是个卖掉尊严的懦夫。

　　我反复想过无数次，如果我能回到那一晚，我会不会选择别的？

　　可是，我知道，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上同样的路。因为我实在太怕失去你唯一的亲人。怕到愿意牺牲我自己所有的一切。

　　荒唐吧？我明明是为了救人，却先杀死了自己。

　　我，我这片落叶。很难生存在没有大树遮蔽和滋润的地方。因此想要勉强活到至今，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就像含羞草需要被人触碰才能绽放，我也需要借助信念才能活着。有时候觉得筋疲力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我并没有随意结束我这破败一生的原因，还要归功于有你这片枝叶给拼命地拽住。想必如果你没有紧紧拉住我，那么我早就被秋风给拍打在地上。就算我掉落在地上，也不会有滋润泥土的作用，反而只会增加城市清洁的负担吧。

　　我也曾想过，我现在再坚持活一天，终会迎来春暖花开的季节。因此我需要变得坚强，变得异乎寻常地强壮有力。我认为，这才能最大程度地回应你的期许。但人总是在一次次失意中不断被磨灭生的希望。尤其是在那晚让你为我而烦恼生气，我总在思考我这样做对吗？我只是想再次看到你的笑脸，再次感受你的体温，但结果却恰恰相反。

　　每天早上要去便利店工作，晚上要接着去居酒屋兼职，身体和精神都早已疲惫不堪。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自己真的太差劲了，没有任何一技之长，无法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但我并没有产生任何后悔的念头，因为看着你逐渐长大的身影，我却怎么也放弃不起来。不知为何虽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但难免还是会心生出想要逃离这里，重新回到你身边的迫切愿望。但我除了用酒精麻痹自己，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我必须忘记掉祖父对我的爱，我必须忘掉你对我的期许，必须对任何人保持冷漠和敌意。否则，我就会再一次萌发出活着的渴望。

　　你知道吗？你成功考上了医学院，并成为一名医生，我真的很开心。尽管你后面不再联系我了，我也想发设法给你转些钱好让你生活不那么拮据，但你却一次都没有接收。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好，在爷爷当时生病的时候，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我想就算最后没有钱给爷爷治病，你也不会责怪我的。但一想到明明有机会能够抓住救命稻草，但却被我给无情的折断。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爷爷就这样离开我们。但当时的我也和你一样，混乱占据了我的神经。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和他睡上一觉，就能筹到这么一大笔钱，简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了。于是理智被欲望所占据，我最终成了自己也讨厌的那个人。

　　你现在是一名实习医生，我想再过不久，你就要正式确定自己要专攻的方向并正式就职啦。一想到这，我又再一次坚定了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谢谢你为了我而前进。

　　我觉得我不仅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我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贪婪小人。自从母亲离世后，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监护人。你一直都很听我的话。温顺如家鸽，善良如灵鹿。也很少有让我觉得不省心的地方。你一直在朝着我希望你走的方向前进，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而我却给予了你什么？除了那少得可怜的生活费，我无法给你提供更多的便利。

　　不过你却从来没有责怪我，更没有骂我无能，也没有离我而去。我何德何能，独占着你的一切。

　　叶，请相信我。

　　即使是现在这样，我也一直都不曾想过远离你。也许我是患了什么病吧。一种比思念病还要更严重的病，这种病是无药可救的，但我也不希望将来会出现治它的药。因为我乐在其中呢。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者是我们到底得罪了上帝什么。他要如此地惩罚我们。让你在刚出生没多久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让祖父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之后又让我们失去了祖父，现在又要让我失去你。只因我们是这样东拼西凑的家庭吗？难道我们都没有抱团取暖的资格吗？难道我们必须心怀愧疚地唯唯诺诺地生存下去吗？我已经向上帝谢罪了，但是他怎么都不肯原谅我。到底还需要出卖什么？

　　啊，我知道了。看来上帝也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呢。都这么大岁数的人，还一直卖关子呢。我知道啦！我的身体早已腐烂不堪，所以就只能将灵魂贡献出去。您可一定不要再嫌弃了，除此之外，我真的一无所有了。趁着我这颗灵魂还没有肮脏到头，就请您务必将它给收回。如果您之后看不顺眼也没关系，送给狗当喂料也可以的。

　　我很好奇，在你心里我是一位怎样的人呢？我有时候想，我这样的人有成为你兄长的资格吗？你是那样的懂事且温顺，心善且纯良，坚韧且顽强。而我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做着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就这样一直苟活到现在。我真是个再糟糕不过的人啊。

　　虽说我是祖父领养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他看上了我哪点。在别人看来，我明明是那样的无能，甚至天生自带不幸。但他还是对我很好，好到让我忘却了我和他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你可能会问我，一辈子没有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你不后悔吗？可能会感到有些遗憾吧，但后悔是绝对没有。反而我还要感谢他们丢弃我呢。恰好是因为这机缘巧合，才让我有缘分能够与你相遇。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你的兄长。

　　但是祖父和母亲都是苦命的人。母亲刚生下你，没多久就患病离世。你那时还不会说话，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妈妈”，这对你来说太过于残忍了。

　　之后我们祖孙三人就这样相依为命，说来那十几年的孩童时光，是我这短暂岁月里最幸福的时候呢。

　　而如今，我也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说来也快是三十岁的人了。早就该像你一样听话懂事。但我又该听谁的话？又该懂谁的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但现在我突然有了答案。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吗？尽管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但我依旧记得那年夏季我们做过的约定。“哥，等我以后工作了，我一定要把你接到身边来！”

　　那一刻的我，听到这些话后，一直强忍着泪水。说来还是有些太勉强，但我可不想在你面前哭鼻子。

　　我从不后悔我所做过的一切，因为现在我所拥有的，都让我觉得尤其地珍贵，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现在的生活谈不上是一种享受，但也绝对不是一种苦难。或许正是因为有你的出现，才照亮了我那本该暗淡如尘的内心。所以，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但现在，叶，能请你让我放荡一次吗？

　　请让我暂时不听你的话，不懂你的事好吗？

　　请你让我暂时做一回自己吧！（虽然之前也一直在做自己就是了，不，这不一样。对，是不一样的。）

　　写到这，我又暂时停了下来，认真思考了一番。现如今，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和你见再多次面，也无法满足我内心的渴望。我想我生来就是贪得无厌的人。但这已经足够了。说到上大学，我也好想体验一下。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所以我还是死掉得好。我没有被爱的资格。但你的爱却是我唯一的羁绊。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又心生了对死的恐惧。但这畏惧也只是一瞬间，果然还是早点死去得好。

　　不好意思，和你又说了这么多的糟心话。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讨人厌吧。但现在身边除了你这位真心爱我的人，让我可以倾诉之外，再无最佳人选了。但这苦水也已经倾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去地狱再好好回忆吧。

　　外面天依旧亮到让人感到心慌，但没关系，再也不会受这种煎熬了。

　　叶，谢谢你长久以来对我的信任和爱戴，辛苦你了。

　　之后也请你继续为了梦想而前进，早日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大夫。这样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在生命即将终结的这一刻，我突然想要再见你一面，想要再听你说一句：“哥，我好想你。”

　　但我早已失去了资格，所以，我便不再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