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北月》苏完

8、梦魇

　　茫茫松墨草原上，浓雾在山川和平原交汇之处绵延缠绕，霞光下，山川草原显示出无与伦比的瑰丽。远处一座座白茫茫的雪山耸立云霄，游若苍龙，群山间一条条清溪汇入大河，不择向东。阳光照耀下的雪山和清溪出闪闪发光，银辉耀眼。我怎么又回到了松墨草原，这是梦吗？如果是梦，但愿不要醒，不要醒。
　　十五岁的杨家丫头小风和二十三岁的大辽国师耶律皓南十指相扣走在松墨草原上，寥阔的草原和成群的骏马相辉映，放马的牧民扯着嗓子唱着高昂的，不着调的歌曲……
　　那时他心脉被人震断，一路为了保护小风，伤势反反复复。最后小风拿出了紫金丹，他的伤势才渐渐好转。
　　“可紫金丹是宋宫的圣物，你怎么会有？”
　　小风却避而不答，转移话题说道：“我把你送到中京城，然后我就回去。”
　　他直觉想逃，却认真地回绝说：“你这么做有意义吗？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样你将来只会更痛苦。”
　　“对我来说有意义。”
　　“小风，你别这么傻了，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我们根本就没可能。”
　　小风回头指着远处的关城，说道：“我的家乡就是刚刚路过的应州，山川俊美，河流清澈。可是清泰之变成为千万宋人心中永远的痛。这一路走来，我看到北地承平日久，不少人也安于现状了，只怕有生之年收复燕云十六州就成为空望了。可是我也知道有些事，非人力可为，而是形势所迫。这一路走来，我想明白了很多，我不劝你放下你的国仇家仇，你也不要动不动就说这些让人难过的话，可以吗？”
　　不可以，不可以，理智足够压倒情感。他很清楚，这不过只能让他更不舍，更痛苦。但在他拒绝的话到嘴边那一刻，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轻轻地点了头。一滴泪滴到他手上，他知道到小风在微微啜泣.他小心翼翼地抱紧小风，头深深地埋在小风的发丝里。他在松墨草原上望着星河璀璨，皓南会指着教她认识星宿，给他指紫微星，东方青龙，南方朱雀。她插嘴问天府星在哪里时，皓南说天府星还没有出来。入夜，皓南会拥着她入眠，却不会逾矩。他说，既然注定会分道扬镳，那就不能伤害她，否则她将来要怎么办……
　　小风受伤了，伤得很重。她已挣扎了三天三夜，仍然逃不出高热和昏睡。她挣扎着起来，想双手推开那死死缠绕着她的束缚。但实际上，她连手指都无力动一动。
　　她在穿过松墨草原后，来到了中京城，又黯然离开了那里。
　　可现在又身处何处？
　　五颜六色的经幡和萨满的羽饰紧紧地困住了她。怎么？是天门阵？
　　她在阵中救一个小孩，耳边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感知到他的到来时，心还在忍不住隐隐作痛。理智上早已断情绝爱，可心里却从未割舍。那可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是她可以为之放弃生命的人。
　　皓南停住了脚步。月光下，少女纤秾合度的身形，如丝如瀑的长发，被烟霞笼罩，被月晕折射出朦朦胧胧的光。她听到声响，抬起头，月光下明眸嫣唇，细眉长睫，美丽的容颜扑入眼帘。一时间明月失色，篝火无光。
　　“小风，”耶律皓南唤了一声。
　　一声小风便如魔咒一般勾了她的魂，及见那人长身玉立的身影，向她走来，整个人怔了好久。
　　不过数月光景，恍若隔世。梦里无数次想拥眼前人入怀，可见了面，一步也走不出去。曾经最相爱的恋人，成了最熟悉陌生人，人生如此无常，却只能含泪接受。
　　“这个孩子你不能救。”
　　“你要用十二个无辜孩子的性命去练十二杀天门阵？”她问道。
　　“昨天跟你夜闯南苑王府的人，是穆桂英？”他没有回答，反而问她另一个问题。
　　“是。”
　　“我早料到你会有此举，所以南苑大王府是座空城。”
　　“你把沅罗藏哪里了？”
　　“我不会告诉你。就算告诉你，你也救不了她。”他恳求道，“小风，你走吧。我不想伤害你。”
　　“你放了这个孩子。”
　　“小风，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愿，但要实现这个心愿，牺牲是很大的，我也不例外的。我曾经为了你一度迷失过，谢谢你让我做了一个甜美的梦，但是现在，这个梦已经醒了。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这里不是地下城，但我还是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杀你。你走。”
　　小风目光凄凉，但语气却坚决。“你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也有我要守护的。如果都不能妥协，那我们就是敌人。”
　　耶律皓南愣了一下，扛着小孩往暮色中走去。
　　“别走，放开他！”小风追上前去，长剑出鞘，直指对方的脖颈。
　　耶律皓南转过身，一动不动，仿佛是给对方杀死自己的机会。
　　小风愣住了，怎么也下不去手。
　　“下次见到你，我就杀了你！”他亦决绝地说着，转身仰天长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凄惨，缓缓消失在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