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北月》苏完

2、废后风波

　　绮华领着穆桂英和杨文广走进了殿内。
　　“小风，怎么回事啊？你一直那么小心，怎么就失手打了官家呢？”
　　原本是宫闱秘史，现在就连外臣家眷也知道了，说到底，官家还是动了废后的念头。
　　“你听到什么了？外面的人怎么说我？”
　　“说你打伤了官家，说你太张狂，还说官家这么多年没有子嗣，都是因为你嫉妒成性，德行不配为后，总之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传吧传吧就传走了样，为了废后而造势，还真是铺垫了不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相到底是什么？”
　　小风自嘲道：“怎么回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决策的那个人。那人高高在上，所有人只能仰其鼻息，从前是大娘娘，现在是官家。姐姐，我觉得这宫里真没意思。”
　　稚子文广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凑上前来，说道：“小姨，今天是我的生日，以前我每年过生日小姨都会给我做长寿面吃，我要吃小姨做的长寿面。”
　　“文广乖，小姨身体不好，别缠着小姨。”穆桂英招呼绮华将文广带到院子里玩。
　　“日子过得好快，文广已经九岁了。”小风慈爱地看着文广的背影，想到文广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小风鼻子一酸，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九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小风微笑而倔强地问道：“姐姐放得下宗保哥吗？”
　　“宗保跟他不同，你宗保哥心地善良，而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他欺师灭祖，灭绝人性，还背弃祖宗，投靠外邦，我不能容忍的是他杀了我师父，更不能容忍他伤害了你。可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念着他？”
　　“姐姐，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他对我，却是付出了所有的疼惜。如果我忘了他，那这世上就真没有人记得他了。”
　　“难道你忘了，当初在九龙谷他要杀了你吗？”
　　“我没忘，姐姐，”小风被她提起了那段痛苦的回忆，恸哭道，“我也杀过他。”
　　穆桂英抱着小风，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再叙了会儿旧，小风送穆桂英出殿。想到杨宗保出征已有数月，一直未有消息传进宫。
　　她问道：“怀远城那边，哥哥有来过家书吗？”
　　“还没有，西北战事吃紧，来不及报平安。”
　　小风道：“朝廷的塘报我也一直有关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我听说李元昊此人生性嗜杀残忍，出兵善用疑计，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穆桂英道：“朝中清贵之风盛起，此次点兵西北的将领都是一些儒将，纵使有公公和宗保这样的老将虽然久经沙场，却也难免受这些风气的牵连。哪像我们当年在九龙谷，杀伐果断……”
　　穆桂英再次提到九龙谷之战的惨烈时，小风很伤心，却从不后悔。因为他有他的要完成的心愿，而她也有她要守护的人。既然如此，那战场相见，便是敌人。默契的是，无论是他先死，还是她先死，他们中间的另一个都会下去陪对方。只是后面，事有变故，小风才又独自熬了这九年。
　　小风送走穆桂英后自言自语。
　　“打仗哪有什么清贵不清贵的，遇到豺狼就得比豺狼更凶狠。我们的官家啊，就是太要体面。”
　　“圣人，不好了。”绮华忽然火急火燎地闯进来，说道，“刚刚前殿传来消息，尚书曹玘主张废后，遭到枢密院和御史台的联名反对，官家把反对的范、孔两位大人都贬了，连官家的老师晏大人和富大人也贬了。”
　　谁知小风并不关心这个，她关心的是：“小叔叔什么反应？”
　　“丞相苏义简…站在了官家这边。”
　　小风松了口气。“那就好。”

　　废后风波从后宫演到前朝，越演越烈。一方面，郭崇和杨延昭正镇守边关，台谏官员认为此时废后，动摇军心。另一方面，赵祯对于持反对意见的后党势力相当不满，这些人已经成为皇帝确立威信的一大阻碍。焦灼之时，十几年来一直称病在家、颐养天年的八王爷忽然爆出惊天大雷：官家的生母并不是太后，而是先帝的宸妃李氏，李宸妃是被太后毒死的，不仅如此，太后还命令其义父郭崇伙同丞相苏义简毒杀了李妃的亲弟弟李用和。
　　此事一出，对于后党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颠覆。赵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丞相苏义简及刘氏兄弟子侄关押下狱，派前线将领锁拿太师郭崇归案。
　　对于郭皇后，他不想闹得那么难堪，亲自带了一些内侍来福宁殿。
　　绮华在殿外恭候多时，见到赵祯，跪拜道：“圣人说，玺授和册宝放在桌上了，多谢官家未带兵甲入殿。”
　　“她在里面？”
　　绮华点点头。
　　赵祯示意众人退下，他一个人进入殿中，隐隐嗅到一股国槐淡淡、甜甜的幽香。
　　遥记当年，原本对刘娥的强势安排产生怨怼之心的赵祯恐惧过这段婚姻，但听说他要娶的英国公小姐就是杨家那个曾经救过他的小丫头时，他甚至有些偷偷欢喜。她与王氏女一同入宫，东京城和锦官城这一对冠绝于世界的双姝惊艳了少年赵祯，出身商贾之家的王氏女被赐婚于刘美之子，而她被刘后选中，成为天子的聘妻，未来的皇后。
　　她反抗过，挣扎过，甚至逃过婚，哪怕逃到战场去九死一生，也不愿意回京城与他成婚。她的不理解也深深伤了这位少年天子的心。
　　随后的九龙谷之战，宋军死伤惨烈，她留在了随时可能会被辽军屠杀的前线稳定军心，奋勇杀敌，也赢得了赵祯的尊重。
　　他欣赏她的美貌，却忍受不了她背后的势力。
　　他尊重她的能力，却受不了她的脾气。她的温柔从来没有留过给他。甚至有时候，她会像大娘娘一样，对他用强硬的语气，那种盛气凌人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看到她平静的神态，赵祯甚至有点抱歉了。“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有什么想不到的，如果官家想废了我，那便是我无德。若您不想废后，那便是尚美人魅惑君上，怠慢皇后。总之，一切都随官家的心意。”
　　“所有人都在向我示好，唯独你，一看见你的样子我就想起大娘娘，她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很好奇，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你去刮目相看。”
　　“我向来只崇拜强者，而您是上位者，却不是强者。大娘娘在世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将这些说给大娘娘听呢。大娘娘就是一把插在你心里拔不去的尖刀，您以为拔掉了这把尖刀，就是强者了么？”小风用温柔而平静的语言说道。她见过这世上最强的那个人，是高山，是大海，是白云，是温柔的春风，是和煦的阳光，是清冷的冬雪，是虽不常圆，却夜夜清辉的朗月，是暴风雨中让人安心的广厦……所有人和他相比，都会黯然失色，黯淡无光。
　　“多么大逆不道的话，真好听，这么好听的话，为什么不再说一些？”
　　“也许，从今以后，您不会再听到这样的话了。”
　　“很好，你还想说什么？”
　　“您还没到随心所欲的时候呢，您想钳制群臣，可那些有战功的老臣并不听令于你，所以你就只能派儒将上战场，可三川口一战破碎了你的希望。”
　　赵祯颤抖着，一边点头一边追问，他很好奇从她嘴里还会吐出多少大逆不道，“还想说什么？”
　　“您重用那些文臣，是，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劝谏民生，广施仁政，可又有多少人善于讨好人主，恭维你，迎合您。多少文人相轻，各自为政，甚至想利用您的自责自罪，进而让你过度自损，消磨在这种无谓的消极情绪之中。您有一颗无比珍贵的悲悯之心，请您对百姓守住这颗初心，不要让他消磨在以后的纷争之中。”
　　赵祯简直快被她气哭了。
　　“我从来都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这些。正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也许正因为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冒犯了您，并不是我的本意。”
　　“你以为你是什么？谏臣吗？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认可？我不是强者，我不是强者，你心里的强者是谁？你祖父？苏丞相？还是大娘娘？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吗？让朕来告诉你，他们是什么人，大娘娘她用狸猫换太子夺走了朕，毒杀了朕的亲生母亲，你的祖父和苏丞相和她沆瀣一气，毒杀了朕的亲舅舅。强者，你所谓的强者就是随意攫取别人的孩子，随意夺取别人的生命吗？”赵祯愤怒地指着她。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不知道，我想不明白。可是，这么离谱的事情，您怎么听说的？”
　　“是八王叔告诉朕的，八王叔他能做假吗？还有小娘娘，她亲口承认，朕的生母是先帝的宸妃李氏。”
　　小风忽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可是官家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么大的事情，大娘娘就算是再一手遮天，就算我祖父一手遮天，他们能遮住先帝的天吗？如果不是先帝首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又瞒了这么多年？”
　　“事关大娘娘的清白和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您不能听一人之言。”小风跪倒在地。
　　“朕会查清楚，给你一个心服口服。”赵祯说完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