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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洛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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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城墙已有些年头了,朱漆的城门鲜艳依旧,不碍眼的角落里,却也显出班驳剥落的痕迹。城门上头,“洛阳”二字遒劲有力,彰显着这一代名城非凡的气魄与内涵。
“咿呀——”随着沉闷的声音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露出一道缝隙,吆喝声中,被守城的官兵齐力推向两边。立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如一阵旋风般从幽长的城墙甬道间飞驰而出,转瞬远去了,只留下漫天烟尘,扬起在土黄的官道外。
守城的将士吃了满嘴的灰尘,却不惊恼,只是将带着羡慕与敬仰的目光投向远去的一人一骑。等候进城的百姓却开始悄声议论:“是哪家的公子少爷?一大清早出城就这般张狂。”
“嘘——”无知的汉子被锦衣的军官瞪了一眼,“那是青阳门的少将军!”汉子一缩脑袋,不再言语,目光中却射出崇慕之色。
青阳门,严格说来并不是一个江湖门派,它的另一个称呼就是都骑将军府。其时正值太平盛世,朝野上下,一片升平,将军之衔多属空职,然而都骑将军却有其特殊之处。须知自古以来,朝廷之外便有个江湖。所谓江湖,更是个龙蛇混杂之处,什么宵小无赖,都隐藏其中,但也不乏名士高手,闲云野鹤之辈。江湖人更有其一定的特性习气,作为朝廷,很难用正常的法理来管理约束,青阳门即是在这种形势下应运而生的,迄今已近百年。
青阳门的第一代门主就是本朝的第一位都骑将军,因开国之时立下大功,世袭荫封都骑将军之衔。因当时朝局初定,江湖动荡不安,皇帝颁下圣旨,着都骑将军建立青阳门,统领武林。这一统,就是百年有余。
要说江湖中人都是心气极高的,哪里容得朝廷对他们指三道四,更遑论派个朝廷的官员加以管束。但这世袭都骑将军的段氏一门倒也有其特殊的手段,先以武技镇服四方,加以兵权巩固,把个江湖收得服服帖帖。百年下来,江湖中已完全认可了这一股朝廷势力的存在,甚乎默认了都骑将军这个有实无名的“武林盟主”。而朝廷,也凭借着青阳门这样一个半官半野的机构实现其对江湖局势大体上的控制。
这一代的都骑将军就是方才驰马出城的青年。这青年名叫段青祺,今年不过二十四岁,是上代青阳门主段琮的独生爱子。三个月前,段琮不幸身故,段青祺从一个无所事事的贵公子,忽然就变作了权倾武林的青阳门主。
此刻,他飞骑出城,为的是往会多年不见的好友柳浪。柳浪与他自幼相识,本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后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倒也学了一身本事。他与段青祺已多年未见,此次途经洛阳,特意传书约段青祺出城一会。
段青祺在洛阳以东十二里的双溪之畔勒住了马,下马步行。踏过双溪,再绕过前面那片竹林,就到了“温玉疏香”。
“温玉疏香”是一座书斋的名字,主人是自号“疏香斋主”的辛梓莘。这实在是一个奇怪而又有趣的人,温文尔雅,风采过人。除了出众的谈吐,不俗的仪表,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而辛梓莘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武功,平日里谈的最多的还是他那些诗词曲赋。而就是这样一个介于文人与武人之间的怪人,却成了段青祺与柳浪共同的好友。
这一次聚会,柳浪就选择了“温玉疏香”作为落脚点。
段青祺的思绪有些飘散,冷不防一道人影落到了身前,紫衣青刀,剑眉星目,柳浪那张并不怎么俊俏,却很招人喜欢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喂!小祺,发什么昏啊!”柳浪还是一副落拓洒脱的模样,不拘小结,很有些匪气地拍拍段青祺的肩膀,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段青祺被他一惊,顿时回了神,一掌拍回去,口中低叱:“好你个浑小子,说了多少遍了不准再叫小祺!你小子这几年混哪去了,就知道自己风流快活,用不着理兄弟死活啦!”段青祺的这副痞样若是让武林中人见着了,准保会目瞪口呆。他作为青阳门的继承人,一向被段琮调教得举止优雅,风度宜人。也只有在柳浪这个从小的死党面前,段青祺才能随意地抒发着一个青年人的热情与血性。
不远处竹楼中清新的笑声打断了段青祺与柳浪这一对老友的叙旧,“温玉疏香”的主人辛梓莘微笑着款步走来。他比段青祺与柳浪略长了几岁,那股少年人特有的锋锐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踪迹。然而无论是他完美无瑕的长相,还是雍容优雅的姿态,都带给他一份独一无二的魅力。
“老辛!”段青祺与柳浪总是这样称呼比他们年长的辛梓莘,“你这疏香斋可是越来越幽僻了,累得少爷我差点迷路!”
辛梓莘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大少爷,是你多久没来我这小窝了?算算,也快半年了吧?”
段青祺“嘿嘿”一笑,虽说这儿离洛阳并不很远,但他生性疏散,怕麻烦得很,一年中也难得来几次。
辛梓莘叹气地再次摇头,指着柳浪道:“这小子就更混帐了,这一次居然足足跑开了三年。”段青祺与柳浪见辛梓莘都学起他们的口吻说话,不由一齐捧腹大笑。
笑声中,辛梓莘将二位好友让进了他的小窝。“温玉疏香”是座不大的书斋,摆设却颇有独到之处,一派的清幽雅致。不过此时被段青祺与柳浪这两个混世魔王一闹,也就一点也不清净了。
晚间,柳浪与段青祺更在斋中设起了酒筵,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看得辛梓莘在旁一直摇头,连道:“可惜!可惜!好好的书香之地……”每次话未完,就被柳浪或是段青祺灌进满满一大口酒,呛得他说不出下半句来。
“哎,我说小祺啊!你可真不错,三年没见,就成了武林盟主了,厉害!”柳浪喷着满嘴的酒气,搭拉着段青祺的肩膀道。
段青祺“咳”了一声,反手搭着柳浪的肩,又挽过辛梓莘,才道:“你们不知道,这个青阳门主当得我窝囊!”
柳浪眯着一双醉眼,不解道:“瞎说!顶着你们青阳门的招牌出门,狗都比人金贵!你堂堂一个青阳门主,还说窝囊?”
段青祺重重一叹,摇首道:“你们不知道,现在的世道不如前了,青阳门哪里还有这些个威风在。那些京师里的官大爷们除了舞文弄墨,哪里还关心什么江湖。朝廷光是对付北边的蛮人就够头疼的了,更没心思放在武林上。现下青阳门已经成了个有名无实的虚衙门,江湖里那些个大爷们能服我?我爹在的时候还好,换了我可就震不住他们了。咳!以前不知道我爹的苦,现在才明白,不容易哪!”
柳浪听着直皱眉,忽然放下酒杯,道:“段老爷子的身体一向好啊,怎么突然就故世了?”听到这话,段青祺的神色一整,肃容道:“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也一点准备没有。半年前我爹就说身体有些不适,一直静居养病,不太管外面的事。本来我爹已经渐渐好转,谁知道三个月前一天早晨,平日里照顾我爹起居的福伯发现,爹他……”想起父亲段琮往日的慈爱关怀,段青祺不由眼圈一红,强忍热泪。
柳浪与辛梓莘拍拍段青祺肩膀,以示安慰。段青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举起杯道:“我知道我爹的心愿,他一生兢兢业业,就是为打理好这个江湖。也正因为他,这几十年来,朝廷势微,武林却没起波澜。如今虽然艰难,我也一定会遵照他老人家的遗愿,不使祖宗蒙羞。”
“迂腐!”柳浪忽然搁下酒杯,斜睨着段青祺道,“你就为了这么个朝廷,你自己的梦,自己的追求呢?你以前跟我说你最想做的事就是畅意江湖,做个侠客。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青阳门的那点破事,说的好听是维护武林和平。说的难听些,根本就是帮那些个污七八糟的大帮派们为所欲为!小祺,你真的确信你要成为这样的人吗?”
段青祺的眼睛登时亮了一亮,忽然握住柳浪的手道:“不会的!我会有我的办法管束这个江湖,江湖不是应该这个样子的!你相信我!”
看着他精亮的眸子,柳浪愣了一愣,忽然也清醒许多,大笑一声,拍着段青祺的肩膀叫道:“好!你这小子果然不愧是我老柳的朋友!我信你!若是用得着我们,尽管说!老辛,你说是不是?”
辛梓莘望着这一对年青的剑客,似乎有什么光芒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江湖百多年来的格局,竟是这样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改变的吗?辛梓莘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双手握在了一块。没有人知道,就是这样三双看来寻常的手,在往后的岁月里,揭开了一页页惊心动魄的篇章。
“我去去就来。”段青祺忽然起身,捂着肚子走了出去。
窗外是祥和的静夜,月亮在竹梢的一头,微露出半边脸。
辛梓莘爱洁,茅厕建在与主楼相当远的地方。段青祺从茅厕中出来,心中暗骂:“这个老辛,这么荒凉的地方,也不怕半夜跑那么远上茅房遇鬼!”
这么一想,果然就感觉有凉风从颈间吹过,激灵灵起了一身疙瘩。段青祺皱了皱眉,突然透过稀疏的竹林,瞥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就立在竹林那一头的双溪边。
段青祺一惊之下,酒醒了大半,暗忖:“是什么人?‘温玉疏香’如此隐秘,老辛除了我和阿浪,似乎没有朋友,来的莫非是鬼?”想着又不禁觉着好笑,他身为青阳门新一代门主,根本不信鬼神之说。略一犹豫,已是拔身而起,施展轻功蹑上前去。
段青祺倒也不是卤莽之辈,到了竹林那一头,并未出声惊扰,而是隐在了竹林的暗影中,静观那人。
仔细一看,段青祺吃惊地发现那竟是个孤身女子。看她袅娜优雅的背影,乌黑流云的秀发,当是个年轻的女子,不由更是惊异。
那女子似乎在沉吟些什么,在双溪旁徘徊了一阵。她步履轻盈,姿态极美,段青祺看得目不转睛,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不用容颜,光是背影就让人迷醉的女子,心中对这女子的容颜也就越发好奇。
正这么想着,那女子果然就缓缓转过脸来,朝竹林方向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却令段青祺终身难忘。这是一张怎样动人的脸呵,人世间所有的溢美之辞都难以描述她万分之一的美丽。明月的清辉洒在她皎洁无瑕的面容上,仿佛为她蒙上了一层似幻似真的面纱。
段青祺只那么呆了一呆,那女子广袖翩然,只一眨眼,就已消失在双溪之上。
然而,那一副绝美动人的姿仪,已经永久的、深深的刻在了段青祺的心上。良久,段青祺也没有从梦境般的画面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