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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不似你了 徐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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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想开口,章欲行却怔怔的看着我,像是在思绪万千。
章欲行说道:“你平日里从来不过问她们的事。”
我嫣然一笑:“那是曾经罢了。徐美人可怜,锦绣宫里连个干活儿的都没有。”
章欲行语气淡然:“好,你若是想,朕便同意你。”
章欲行身边的小德子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
我微微躬身,一副奉承的姿态:“臣妾谢过陛下。”
我转身就要走,衣裙磨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扶着红门,才刚踏出去一步,章欲行却把我叫住。
“非霜。”
我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回眸看向他。
我很久没有细细的端量他了,他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威严,额上有一处细微的伤痕,在光下呈现。我盯着那。
“陛下何时受的伤?”我率先发问。
“批折子时磕到了。”章欲行从容说道。
我没有继续再语,而是想听听他把我叫住是为何。
章欲行好像是在感慨:“非霜,朕总觉得你不似你了。”
“臣妾永远是臣妾,一张脸,哪有什么不像的?”我笑嗔。
一扇红门缘,却好像把明暗两处分割了,章欲行在明处端坐,我在暗处立着。
章欲行也扯出一个笑,不再言语,我踏出殿外。
章欲行办事还真是快,午后不过两个时辰,徐美人就拿这些东西搬进清宁宫,我让徐美人住在西院,听说那儿风水好,温润养人。
我让小杏儿备好了被褥,徐美人就不用操就了。
徐美人只带了几身衣裳,身上穿着也尽显朴素,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没有施任何粉黛。
花一般的年华,却有些沧桑。
我并不知道徐美人的年纪,也没有随意猜忌。
宫里的女子,进宫前,要么是被父母唤闺名,要么是被下人们喊小姐,但一入了宫,便只能叫位分,叫娘娘,若不受宠,与宫中姐妹们关系不好,就没有谁去刻意了解自己的名字。落到最后,听自己的名字倒觉得生疏。
徐美人从西院里面缓缓走出来,朝我行了叩拜大礼:“臣妾谢筠妃娘娘肯帮臣妾一把!”
徐美人气色相比好了不少,想必定是齐太医的功劳,我可得好好嘉赏他。
我扶徐美人起来,她身子很轻,我摸着也没有多少肉。
“齐太医开的方子,我让冬儿每日给你煮上,送到东院里头,每日你都要服药。”我叮嘱她。
徐美人向地上微微瞥了一眼,就蹲下来将菱花小镜拾起。
菱花小镜尾端还绑着紫流苏布条,我认出来了,是我赏给小杏儿的,小杏儿这丫头脚步匆匆,连东西掉了也不知道。
徐美人透过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又用手摸了摸蝴蝶斑,嗤笑一声,眼睛眯起。
小杏儿冒了出来:“娘娘,这是奴婢的镜子,刚才不小心落这了。”
徐美人点了点头,将菱花小镜递给小杏儿。
她自嘲道:“我不过才二十一岁,怎就如此苍老,我又何必浓妆艳抹,寂寂深宫,我又能给谁看呢?我没为家族带来一丝半点儿的利益,却搭上了后半生,若是再给我一次机缘,我绝不会再踏入宫门。”
但有些事,也是无法抉择。
徐美人盯着我,有些沙哑:“筠妃娘娘,您心善,佛祖会保佑您的...”
“那我希望天下心善之人都能得到好报。”
天暗了下来,整个皇城阴沉沉的,像是没有一丝动静。
细雨朦胧,滴在手上也察觉不到,四处弥漫着一股丝香。
我们都在屋檐下站着看细雨,没有一言一语,都沉寂着。
无趣也有趣。
我想起那年,约莫七八岁。我随母亲去春雨乡省亲,路上也下了点牛毛小雨,春雨乡净是浅洼,鞋上还沾了些泥。
到了外母家中,外母疼爱我,亲手给我做了个云雀纸鸢,我可喜欢了,从春雨乡回府的路上还一直抱着云雀纸鸢,不肯撒手,之后便是父亲同我放纸鸢,兄长替我引线。
兄长大我四岁,我还没进宫的时候,他就已经娶亲,娶的啊,是那万家嫡女,叫万祯,温婉贤淑,我打眼一看,便发自心底喜欢这个嫂嫂,我从来没见过嫂嫂生气的样子,她一直很温柔。
当时我就在想啊,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的女子,真是便宜了兄长!嫂嫂料理家事,身子欠佳,我就常常为她买些丸药。
祝府,春雨乡,在我心里都是美好的。
我常常差人将章欲行给我的灵丹妙药送去祝府,也算是尽己所能。也不知如今嫂嫂怎样,身子好些了没有。
我穿的单薄,老在外杵着,凉意席卷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就进屋。
徐美人给了我一个彩羽风铃,我看着眼熟,这不是锦绣宫挂着的吗,难是徐美人摘下来给我了?
但看着是崭新的,颜色更鲜艳些。
徐美人提着风铃,笑道:“娘娘,臣妾新制了个风铃,还望娘娘不嫌弃。”
徐美人新制的,想必是耗了不少功夫,我又怎么会嫌弃,手艺还是不错的。
风铃是驱邪避凶的。
我从她手中接过,谢道:“徐美人有心了,这手艺还真是精巧。”
她听过我的话,眼波如春水初生,这是为数不多的光亮。
我不过是谢了徐美人一句,夸了她一句,她便如此开心,可见她吃了多少苦头。
以前我不屑于理会那些几乎透明的妃嫔,还常常刁蛮任性,稍有不顺,就去章欲行面前哭唧唧。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有罪。
人总是这样,昨天的事今天想起来会后悔,前年的事今年想起来会埋怨,每一年都以为自己长大了,做的事都是对的,但过后却又有了不同见解。
当处高楼,方悟无悔。
徐美人扯了扯衣袖,说道:“在这宫中,也只有娘娘您待我如此之好了,其他人都对臣妾避之不及,臣亲也仅有这条贱命了。”
徐美人自视鄙薄,看轻自己,仿佛已经认了命,我见她堕落在深潭里,于心不忍啊。
我盖上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充满暖意,我劝她:“谁说的,怎能草草认命呢,风云馆的掌事李瑛儿原先也只是个村女,父母都替她择好了婚事,但她不认命,以死抵婚,与几个搭子共同闯一番,开了风云馆,日进斗金。”
徐美人唉了一声,喃喃:“李瑛儿有机会闯一番,但臣妾身在宫中,又有何机会呢?”
她误了我的本意,我解道:“徐美人会错意思了,本宫是想劝你不要看轻自己。”
往后的事,就是徐美人同我聊了许多往事,如同月光倾泻一般不绝,好像这些话她憋了许久,我句句都有回应,她也高兴,她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头可不少。
徐美人最后叹道:“苦的东西吃多了,酸也觉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