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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山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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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梦境与现实里反复蹉跎,真真假假分辨不清。认识的人都在对我说着过去,但我偏偏对此没有任何的记忆。
他们坐在我的对面,不说话,眼里有责怪,也有可惜,但更多的则是怜悯。
我不喜欢这种氛围,明明我才是生了病的那个人,但所有人的反应都在说,做错事的人其实是我。有种无形的负罪感压住了我,怎么也逃脱不掉。
秋天太过萧瑟了,所有的生机就将会在这个季节死去。窗外的树无声的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我知道它的宿命,等下一个清晨来临时,就会被环卫工人扫进垃圾桶里。
我的心反复焦灼,我的人徘徊不定。我是矛盾的化身,亦是所有苦难的集合。
怎么会这样,我到底都在焦虑些什么?
“姐姐,和我出去玩吧。”
我摇头,“明天再去吧。”
凌春夏多请了几天假,她说我复查的日子到了,她会带我去。
我说:“我们坐公交去吧。”
她同意了。
医生说我的病情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我笑了。看,我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女孩说她最近新学了一支舞,要跳给我看,我点点头,说好。她像只蝴蝶,飞在没有斑斓的世界里,没人可以听到她的呼救,也没人期待她的期待。
她来到我身边,阳光使她更加的模糊了。我心里一颤,往前扑去。自然是成了空。
“姐姐,你忘记了我是鬼。”她开口,依然带着童真,“你是人。”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她是鬼,还是忘记了我是人?
“阿妹,”这是我对她的称呼,“把你的愿望告诉我吧,我们一起来实现它。”
“早秋,”凌春夏喊我,咔嚓一声,快门键被按下,“等洗出来给你。”
“好。”
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海鸥低飞,小岛伫立在中间,人烟稀少。小镇坐落于两边,柏油路旁自行车遍地,电线杆拉起,麻雀叽叽喳喳的飞来飞去,呼朋引伴。
天碧蓝,与海相接,白云散漫,飞机从上空飞过,轰隆一声,留下几道尾迹云,相聚又分散。
今天凌春夏难得穿了一件裙子,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半高跟的白鞋咯噔咯噔。我走在她身边,拉了一个小的黑色行李箱,上着坡。
“累不累,我们休息一下吧。”我提议道。
她停了下来,揉了揉脚踝。
我放倒箱子,打开暗扣,从里面拿出了一双运动鞋,“穿上吧,新的。”
她有些诧异,向我脚上看去,“你怎么买了两双一摸一样的?”
“商场打折。”
她接过去,“还是我的码数。”
“断码了,买两双更便宜。”
她笑的眉眼弯弯,“真巧。”
我不再理会她,转身靠在栅栏上,向远方眺望。细听身后传来悉悉索索,我想她应该正在收拾那双高跟鞋,比如把它放回行李箱。
沙滩上躺着几个贝壳,闪闪发亮。女孩正朝我招手,妇人在不远处,欣慰着看我。
风卷起咸咸的潮湿,不顾一切的扑了我满脸。凌春夏走来,裙子也被顺带挽成了一束花。她扶住头上的渔夫帽,“你喜欢这里吗?”
“当然,”我说,“我应该再更早些来的。”
“现在也不晚。”
我们跟着导航转弯,终于找到了在网上订的那家民宿。老板很热情,帮我们把行李抬到了楼上,“这间就是205了,”她说着把手中的钥匙扣放在我手上,“来拿好这个,有事就打床头电话。”
是很复古的风格。
“我想出去走走,你先休息吧。”
凌春夏放下手中铺了一半的被套,“我陪你。”
我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看出了我的不乐意,对我说,“那路上小心。”
男人说:“你饿不饿,先去吃饭吧,还可以打包给小妮带点。”
小妮就是凌春夏。
“先等我溜达一圈回来的。”
旅游旺季早就过去了,现在还停在这里的人多少是有些留恋在身上的。我过下坡路,一个小男孩与我擦肩而过,他蹬着脚踏车,带着耳机,摇头晃脑,嘴里嘟嘟囔囔。
我的视线随着他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收回目光,继续走着我要走的路。
一步一个脚印。
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在这里,我可以尝试忘记掉一切,也不用再去回忆过去的所有。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也不知道在我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在这里,我只是我而已。
“老板,这大枣怎么卖的?”我看中了商店里的鲜枣,一半深绿,一半深红。
老板正坐在收银台里看电视,磕着瓜子,笑的欢快,她听到我喊她,抬起头来,“12块钱一斤,可别嫌贵,这可是最新鲜的那一批。”她说,“脆甜的很,不信你尝尝看。”
我拿起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下去。确实如她说的一样。
“来一斤。”
我走了好久,从日落西沉走到星星遮满天幕。暖黄灯接连亮起,几个老人坐在下方,摇着蒲扇,聊着天。
他们看我,笑着打起了招呼,“姑娘玩的开心啊!”
“诶,开心着呢。”
我走过弯弯绕绕的巷子,一家花店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老板似乎要准备关门,正在把外面的花盆一个个的往里搬去。
“老板,这天才刚黑,就要闭店了?”
“可不,家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我问,“我想买几束,还卖吗?”
老板起身,指着屋里说道:“去挑挑吧。”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了,姹紫嫣红开遍。
进到里面,又彷佛来到了一片新的海域。不同于大浪波涛的汹涌海水,这里的海芬香四溢,也有着能乱了人眼的万紫千红。
“姑娘你是要送给谁的?我可以帮你选选。”
老板娘看我犯难的模样,热心肠的走了过来。
“我想买两束,一束给自己,一束给朋友。”
老板娘领着我走到一处地方,“这里的品种多,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请问可以把红色和粉色的混合在一起吗?”我指着角落里的几簇百合花道。
“可以,我来给你包个漂亮的。”
老板娘的技术很好,淡青色的雪梨纸裹住了红粉的花朵,清新而淡雅。她朝上面喷了几滴水,黄白的花蕊直挺着,娇艳欲滴。
“谢谢。”
我谢着接过,欲想转身离去。
“你这束花是送给朋友的吧,”老板娘突然叫住了我,“自己的忘记选了?”
我歪头一笑,“没找到合适的。”
我以为老板娘会开口挽留我,但她只是很平常的说道,“没关系,每朵花都会找到属于自己心仪的人的,不要急,慢慢来。”
“或许在下一个转口,你就会与它相遇。”
我抱着束花,站在已经关门了的花店门口,目送着老板牵着老板娘渐渐远去。离别时,老板娘送了我一个拥抱,她对我说:“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再见。”
我从不敢轻易答应对别人的承若,因为未来的事我做不了主。但是这次,不同以往的,我想做个选择。于是我轻轻说道:“好。”
回去的路上影子拉了很长,我跳跃起身,踏着愉快的步子,往目的地走去。
老人的严肃早就不翼而飞了,他现在只剩下了慈祥。
“这是我们再见面以来,你第一次由内而外的都在开心着。”
我没有听懂话里的意思,更没有想到去深究,“是二次,第一次是吃烤红薯。”
我来到了一条岔路口,导航显示两条路都可以到达民宿,抉择权交回了我自己的手上。一条幽静小道,一条灯火通明。
我迟迟的不敢下步,生怕走到了一条更远的路上。
“犹豫不决的时候就抛硬币吧。”
男人这样告诉我。
“用它可以告诉我答案?”
“是你赋予了它的意义,”男人说,“其实你一直拥有百分之百的权利,当你把它抛向空中时,你心里的答案就是你最后的决定。”
一、二、三——
我的心在说,通幽小径。
啪嗒,硬币落下。但结果已经不再重要。
妇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着天,我知道她觉得我会害怕,毕竟这条路上除了我之外,只有重叠在一起的草丛倒影。
“应该选另一条路才对,那里全都是灯。”
我安慰她,“不要担心,我们就快要到了。”
“而且你看,天上的星星真的很亮。”我说,“如果周围都是灯,谁还会去抬头看星星呢?至少我不会。”
“所以,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这边。”
谈话间,随意的一瞥,我发现了一个惊喜。
前方唯一的路灯下,有一个老婆婆在摆地摊,长方形的写字板上,写了几个大大的字——10元,但也在等一个有缘人。她卖的不是别的,是栀子花,而且只有最后一束了。
“婆婆,”我上前说,“我买它。”
“姑娘,不用买,我送给你了。”她的花白头发,就如万千的银丝,在灯光下,无比动人。
我受宠若惊,“婆婆,就剩一束了,让我把它买了吧,不然我会良心难安。”
“姑娘你不知道,”她眼角的皱纹上有岁月刻下的痕迹,“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但一个人也没有等到,直到你出现了。”
“本来这条路上每晚都有很多的人来着,但至从相邻的对面装满了路灯,这里就没人再来了。”
婆婆驼着背,双手哆哆嗦嗦的伸向那束花,我忍着眼里的泪,先一步拿起放在了她的手上。
“姑娘,你和它有缘,就把它带走吧,我老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了。”
她把我的左手指尖连带着栀子花,一起握在了手心里,“姑娘,尽管它明天就会干枯也不要惊慌,只要所有的余香都记在了你的心里,那它在与不在,都没有区别。”
“把它抱走吧,好让你怀中的百合有个伴。”
我多了一束花,在这万物都在凋零的季节里,我有了两束明天或许后天就会枯萎了的花。
我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不知是在给它们争取时间慢些消散,还是想快些给惦念的人看到它们正凌盛的姿态。
再或许,两者皆有。
我敲响了房铃。
门向内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