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歌声》辛聿风

1、楔子

　　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摇晃得厉害。天灰蒙蒙的亮了，周围只有几个已经起来的人在小声交谈着。火车上的冷气依然开得很大，程茗揉了揉僵硬得像一块铁板的肩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眼睛带上。
　　车窗的玻璃上有水珠的印记——雨滴扑打在玻璃上，像泪水滑过脸庞一样划过整块玻璃，最后被飞速前进的火车甩了出去。
　　程茗苦笑了一下，放下了干净的白色窗帘。
　　人生总是会有一些小波小浪，程茗这样安慰着自己，项目申请失败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自己还年轻，以后还是有机会。
　　不过，虽然程茗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她最后还是认同了父亲的话——她拥有成功的智力和思维，然而却缺乏应该的管理能力，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别人的管理能力。她失败总是因为非智力原因，从高考开始，到后来的出国，到后来的应聘。
　　想起父亲恳切的但是锋利的言辞，程茗长长地呼了口气，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多年的习惯难以改变，虽然知道了问题的原因，但是能否改善依然是一个大大的问题。程茗淡淡地叹了口气，带上枕头上的耳机，然后开始伸手在枕头底下摸自己的ipod。
　　没有摸到……程茗坐起身掀开枕头，枕头是空的。程茗紧张地四处环视了一下——一个小巧的白色mp3正挂在隔板的挂钩上。程茗自嘲地一笑，然后又瞪大了眼睛。
　　Mp3是自己的没错，不过是早就已经淘汰的旧产品，在2006年之后就已经丢弃的旧产品。程茗突然想起来一种可能——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粉红色的运动套装……
　　程茗盖好被子，沉沉地呼了口气。她还记得这件衣服，这件衣服是2002年的时候她和家人送表哥来北京上学的时候新买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她在做一个夸张而离奇的大梦，就是她违背了爱因斯坦和霍金的意志回到了2002年。
　　“茗茗，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对面中铺的女人转过身来，半睁着眼睛对着程茗说道。
　　程茗愣愣地看着那个女人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完全睁开了眼睛，关切地说道：“怎么了茗茗，做梦了吗？”
　　“没有，妈妈。”程茗艰难而干涩地说道，她别过身子，不让妈妈看到自己的表情。“我只是想你了。”
　　“真是的，怎么突然黏人起来了？”妈妈的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宠溺，“先睡会儿吧，还有四十分钟。”
　　“嗯。”程茗听话地钻进了被窝，用被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
　　如果这是一个梦的话，我倒是希望自己不要醒来……程茗躲在被子里，咬着手指防止自己发出呜咽的声音。程茗还记得妈妈，那个永远要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小十岁的女人，冰冷的躺在停尸房的样子。她看起来不像是死了，她的脸色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红润，虽然医生解释说是利尿剂的副作用，但是，程茗宁愿相信她只是沉睡着，沉睡着。
　　妈妈温柔的声音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过了。
　　眼泪疯狂地流着，程茗已经在自己的手上留下了两排齿印。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用被子胡乱擦擦眼泪，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表。
　　现在是5点20，妈妈说还有四十分钟，那么就是6点到站。那么，如果说这是梦境的话，北京南站应该还存在，也就是说在大概30分钟之后，自己应该能够看到北京南站的建筑。
　　程茗拉开了窗帘，紧张地盯着手表。
　　三十分钟到了。
　　列车广播已经开始播放北京市的城市介绍，乘务员开始过来换票，程茗的妈妈打了一个哈欠，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掀开被子利落地从中铺上翻了下去，伸了一下懒腰，然后走到程茗跟前：“茗茗，起来了，差不多要到了。宝贝，你哭了？”
　　“做了个噩梦。”程茗深深地看着妈妈依然年轻靓丽的脸，仿佛要把她的音容笑貌印刻在自己的心上。“我梦见你死了。”
　　妈妈皱皱眉头，“这是什么话，傻孩子。只是一个梦而已。”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的话，那么我岂不是很快就要失去你？程茗咬着下唇，拿上那个白色的mp3，从床上下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窗外——虽然隔着白色的薄窗帘看的不大清楚，但是南站那么大的建筑绝对不会逃过自己的眼睛。
　　“程林，起来了，要到了。”妈妈不是很温柔地推了推她下铺的男子，程茗回头看着那个国字脸男人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坐起来，然后别过脸去。
　　看多了他的老态，程茗突然对着那个看起来年轻力壮的中年男子有点陌生。
　　“茗茗怎么了？”
　　爸爸还是一样的敏锐……程茗突然又对这个男人熟悉起来，他们是一个人，他一直是我眼中最好的父亲。
　　“做了一个噩梦。她说她梦见我死了。”妈妈并没有把程茗的话当真，因为她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火车徐徐进站了，没有南站的踪影。
　　程茗突然哭了出来，她双手捂着脸，哀嚎着慢慢蹲下。
　　她真的回到过去了……真的回到2002年了。虽然这意味着她不错的工作、不错的房子、和不错的男友都重返了零点，但是，但是她回来了，她可以改变那些让她和爸爸将会后悔终生的事情。
　　未来才有无限可能，依靠在妈妈的怀里，程茗在泪眼迷茫之际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