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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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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灯光似乎越来越明亮了,打得我的眼皮有些沉重。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缓解额边传来的隐隐疼痛。身旁的莲,唇角依旧微扬。
我稍稍往后退了退,走在他的斜后方。
莲微微侧目,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什么。
我们每到达一个走廊就会换一个服务员引路。他们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静静地问候,静静地走,最后习惯性地微笑着做出一个优雅的侧身,示意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
到达最后一个走廊就没有再换人了。前方传来依稀的人声和隐约的欢快乐曲。莲的身形顿了顿,在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又和他并排时,低头在我耳边轻语道:“一会儿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一股暖而温润的气流飘扫过脸边。
我怔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给他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宴厅像一个小广场,横竖放置着正式的长餐桌和座椅。黄亮的刺光令我更加晕眩。
刚踏进会场就感到一股热流袭来。耳边传来一片片惊叹和议论,更不用说那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了。
我想了想,依然走在莲身后。
很多人上前来打招呼,就不可或免注意到了我。集中在我身上的目光,有惊讶、打探、羡慕、狂热、嫉妒……
这种气氛多少让我感到有些不适。
“好久不见。”
很清凉的声音,但平直不带一丝感情。
寻声望去,我竟一时愣住。
银色的发丝很自然地垂落在肩膀,一袭墨蓝色长袍衬托出了来者修长的身姿。这奇异的搭配,断绝了与周围一切的共通点,却又如此融洽而完美地被表现出来。清淡的气质丝毫不受四周目光的影响,却好像有什么把他笼罩了起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大厅内金光四溢,唯独他身上没有光的映象。
他慢慢走近,手里端着酒,举止极为优雅。离近看,才发现他有一双漂亮的水蓝色眼睛,琉璃一样。
和预想中一样,莲向他笑,却是以前没看过的一种。
他把目光转向了我:“这孩子是谁?”
我和他对视着。尽管他的眼睛很吸引人,但不知为什么刚刚的感觉也只是一瞬,现在倒觉得没什么了。
他的目光探询着我,然后又转回莲的身上。手不经意地转动着杯子,里面的液体随之摇晃,转出一个优雅的漩涡。
“这位可是我最可爱的小朋友呢。”
莲温柔地扶上我的肩,然后侧过头用十分轻柔的语调说:“对吧,泠?”
我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后跟快速地穿过脊梁骨直冲头顶。我觉得我的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我甚至感谢自己没有吃什么或是喝什么,因为我不想因为过于激动成为在宴会上第一个噎死或呛死的人。
和他相处久了的人是不是都要遭受这种无端的戏弄呢?不过平时一般都是薇在开我们的玩笑,莲那时是不说什么的。
这两个人不愧遗传着相同的基因。
我无语。好像只有我是最无辜的。
没办法了。
“可是,我们不是还没到这种地步吗……”我做出有些困扰又有些狡黠的表情。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得意。
身旁那个人,视线还在我和莲之间换来换去,并不急于打破我们之间有点怪异的气氛,似乎一切表情都已经隐没在他那层浅得让人无法确定的微笑中。
而莲却笑得更深了。完全不是我预想中的他的反应。
*** *** ***
午夜的风透着一股阴柔,远方无尽的黑暗渗透着极为纯粹的属性,让人感到这不真实的存在,吞没了周围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倒是有些庆幸我脚下的这艘豪华巨轮并没有因为任何原因降低了在海上行驶的照明度,依旧光芒耀人。
对于厌恶和惧怕黑暗的人来说,光明代表绝对的圣地。我并不否认这句话。
没有希望,没有毁灭,更没有生与死,所有的情感不过是些陌生的词语罢了。
这是一个绝对的零界,无限的静止或是无限的延长。
想要找到那一点不属于黑色的颜色,想要感受到光打在身上散发的微微的热,所以拼命地奔跑,大声地呼喊。可无论建立起多少次的希望,总能在瞬间被打破,找不到自己所走的路,前后左右依然是深入骨髓的黑,也许自己根本就没动过,因为感觉不到累,因为一切都不存在……
我转过身,后背倚在栏杆上,不再去看那些窒息的黑暗,努力抹去残存在我小时候梦中的记忆。
这里和里面的宴厅简直是两个世界。而我既不属于黑暗也不属于光明,但又有哪个人能纯粹地拥有呢……
“好些了么?”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的寂静。
我侧过头看着莲黑色的头发在风中扬起。
适才在宴会上,我们刚刚入座不久时,一位叫帝·英吉伦的人到大厅中央讲了一段庆祝的话,然后邀请大家举杯共饮。我看了莲一眼,那家伙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困扰。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喝下了几口酒。
微辣清凉之感滑过舌尖,味道还好。但是没过一会儿,头便晕眩起来,好像有把火从腹中一直烧到咽喉处。我扶着桌子干咳着。可能是没休息好,所以才如此狼狈。我朝莲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使自己清醒一些。
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前倒去。
我认为自己要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双手在半空中有力地扶住了我的肩,我的视线正好落在了他胸前那个白色六角形图案上。
水蓝的眼睛仿佛瞬间便摄住人的灵魂。银色的发丝泛着月色一样的光华,从肩上随意地流淌下来,触到脸上一种温凉的感觉,
是刚刚那人。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他轻摇着头,然后看了莲一眼示意他还有些事,就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莲于是拉起我的手臂,来到了这里。
“已经没事了,要感谢那个人。”我顿了一下说,“不过莲,他的装束很怪,胸前的位置有个六芒星的图案。”
昏暗中,我看见莲的嘴角微微翘起,而我却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想听吗?”声音轻的像吹过的海风,“关于他的事情。”
我看入他眼底。那里平静如夜,却深沉如海。
“很少见你对别人感兴趣呢。”他的口气突然变得无异于平常,“看来我的泠终于长大了。”
又来了……
“那就算了吧,反正跟我没关系。”
“不,我会告诉你,只要你想知道。”
心里的某个地方触动了一下。
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么?只要是我想知道的……
“很久以前,有人传说这世间存在着可以通鬼神的人,他们不但懂得观星宿、相人面,还会测方位、知灾异,画符念咒、施行幻术。不过没有人亲眼见到过,所以这传说就逐渐被淡忘。”
“不过现在,这些人又出现了。他们被称为阴阳师。”莲平静地说着,而我却莫名感到一丝慌乱。
这么说,那个人……
“他就是啊。”莲了然一笑。
“不过,这些人仍然不露面,他们的行动十分隐秘,借包罗万象的卦卜和神秘莫测的咒语获取了大多数豪门贵族和身份地位极高的人的青睐。他们被招揽到幕后成为那些掌权者的有利庇护者。”
“那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某个人了?”
“商会会长,让你喝酒的那个人。”
难怪,那人致完辞敬过酒,他也就离开了。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少之又少。而且那力量隐藏的很深,有些人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莲把胳膊架在栏杆上,侧着头继续说着。
“他的家族应该是自古以来最强大的阴阳师家族了吧。”
“家族?”
“几百年了,这个古老的家族历经了世间一切的纷乱与沧桑,仍没有看出一点衰败的迹象。每代都会产生一位力量强大的阴阳师,来继承家族的事业。
他们最擅长使用咒术。以咒符作为媒介,将力量随着咒语的吟唱聚集,最后释放出来。而阴阳师的强弱取决于自身力量的大小。感知世间万物的力量并加以利用它,就是阴阳师所追求的。”
“感知……力量?”我喃呢着,此刻的心情只有用震惊来形容了。
为什么听起来如此荒谬的事情,莲却可以这么平静地讲出来。
“想看么?”莲上前走了一步,此时他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就……”莲把声音压低了些,“没有办法了。”
当我反应过来时,就听见莲清浅的笑声。怎么看都是一副得逞的样子。
又被他耍了……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吧。”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清冷的问候。
“机缘凑巧,我们刚好在不同的地方碰到过几次。”莲慢慢把视线转向远方那一成不变的黑色。
听莲的语气,他所了解的只是那人的身世和背景,并非他的内在和本身。
但为什么,一种不明的不安笼罩着我?
恍惚间,我听到自己轻声问那人的名字。
“欧·久纹夜。”莲的目光并没有在远处有过多的停留,而是又回到了我身上。
“很奇怪的名字。”
“是啊。”
忽而袭来一阵强风,衣服被吹得变了型。我任自己的头发在空中肆意地舞动。
风的声音回旋在耳边,亦幻亦真……
就如那人银华如月的发丝,水蓝如雾的眼睛……
就如莲包含了太多元素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那个叫欧的人和他的阴阳师家族听起来虚渺如童话。
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却又无从寻起。
“有些冷了呢。”莲伸出手理了理我有些蓬乱的发丝。
随即触碰到了我冰冷的脸颊。
“为什么不说?”莲轻摇了摇正在发呆中的我。
我回过神,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就停在离我的眼睛很近的地方。
竟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算是生气的表情么?
不过的确有些冷了。
“刚刚听得太入神,忘了。”我笑着,拉了一下他的手。
“呵呵,看来夸你长大了还有些早呢……”莲的眉心舒展开,笑得温暖。
“你刚刚,”我背对着他,“和久纹夜打招呼的时候,是故意那样说的吧。”
当然,莲经常会说出不着边的话,不过那也肯定得分场合。我可不认为那句玩笑话是针对我说的。
不知我回应是否令他满意,呵呵,应该吃惊了吧。
我在心中窃笑,忽然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
转头的一霎那,一股暖风涌来,夹着海水潮湿咸涩的气味。莲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挡住了他的眼睛。
我只看见了他在笑。
那笑容像是一点一线地渗入进我的身体。意识在那一刻突然凝固了起来。
如果能看见他的眼神,就一定会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而眼前只有那抹无尽幽深的笑,嘴角翘起一个熟练圆润的角度,虽然好像是和平时是没什么两样,但却透着陌生的气息。
不是我了解的莲……
“那,想和我做到那种地步吗?”
!!!
如果身后没有栏杆,我肯定就掉进海里了。
“我那样说只是在配合你啊,莲,别再开我的玩笑了……”
他这次却很舒心地笑起来,纯粹而透明,一点点地让心宁静起来。
莲真的很会笑啊。
不同的气氛搭配不同的笑容。虽然看似仅仅只是一种表情,但其中所蕴含的深度无论为人所知或者所不知,都弥漫着一种时浓时淡的晕调,漂移游离着,让人的心境也随之起伏。
有时似一朵淡宁的莲花,有时又像是舔噬着鲜血的匕首,更多的时候则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走了,小呆瓜。”莲敲了敲我的额头。
“喂,谁是呆瓜啊。”我靠上前跟着他的步伐。
“因为你最近越来越爱发呆了啊。”
“是么,还不是因为你这只笑面狐。”
“怎么说?”
“因为你最近笑得越来越狡猾了。”
“哈哈……”
微风鼓浪,夜色如水。一个寂静却不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