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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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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回来了。”侍女迎上去。
泠脱下外套递给她,眼光忧虑:“小姐好吗?”
“不太好,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先生,您快过去看看吧……”侍女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少爷怎会出这样的事情……”
“我马上过去。”一转身,伤口猛地抽痛起来。泠抵着墙勉强使自己站稳。
“先生,先生!不要紧吗?”侍女赶快跑过来扶起他,“您伤得这么重,请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要紧,”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去给小姐准备些易消化的食物吧。”
泠在房门外站了许久。门内听不到一点动静,连呼吸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
叹口气,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很谨慎、很平稳的三下响声。
“薇?”
他试探地叫了她的名字。
“我进来了。”
阳光透过窗前轻掩的白纱。红木的床柱在晨曦中泛着柔柔的光。面色苍白的少女正躺在那里,欠佳的气色无法掩饰她凄艳清美的面庞。
泠松了口气。还好她睡着。至少,她看起来像是睡着。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伤口受到振动,再次肆虐起来。泠把身子压低,不出声地喘着,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尽管发狂吧,泠按住伤口想着。
这是无时不刻在提醒我啊……
不应该让莲出门;不应该打开那个箱子;更不应该把箱子中的信拿给薇看。
他记得薇看那封信时怪异的眼神。他虽然不明白,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陪着她骑马飞奔。
他更加不理解莲的做法。
以莲的气,对付那些攻击者易如反掌。而他只是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等着自己和薇奔过来,然后做给他们看。
然后一下做过头了。
“啊,不是故意的……”如果问莲为什么,他大概也只会这样,然后用一贯的笑容掩过去吧?
泠不得不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莲。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泠终究还是不明白。
也已经,没有机会问了。
*** *** ***
泠不知道自己在薇的床前坐了多长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颜色已经和早晨一样了,太阳刚好处在相反的位置。
看着眼前依旧合着眼的薇,心底涌生出一种疼惜的情感。
一个人痛苦到无法自已时,往往会逃进无尽的黑暗中,埋没自己。
所以当薇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至少可以确定,那个有着明亮清澈的淡绿色眼睛的女孩,那个时常用笑容带给他温暖的女孩,那个把他冰封的内心打开的女孩,已经随风而去。
她已经坠入漫无边际的深渊。
泠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情。
但是除此之外,他以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呢?
莲已经死去。这件事只要一想,他脑海中便一片空白。
但他不能这样放纵自己,因为他还有必须要守护的人。
是否应该把窗户稍微打开一点,让室内的空气流通一下。泠十分庆幸自己又想到一件可以做的事。
他拉开一点窗帘。
月色如水。
树影斑驳。
整个宅院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帘。
不远处栅栏上的蔷薇枝条投下一片片暗淡的魅影。
身后传出一些轻微的响动。泠敏感地回过头去,看到薇终于坐了起来。
“抱歉,吵醒你了吗?”泠又把窗户关上,走到床边。
薇抱膝坐在床上。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她看上去像一尊石膏像,没有一点活生生的气息。
“饿吗?我叫贝里夫人拿些点心进来?”泠努力平复心里的刺痛,平静温和地探寻着她。
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感觉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但他还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必须等到她自己开口。
良久,薇的嘴里发出气流一般的轻声:
“晚安。”
她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
泠知道她在拒绝。他明白要让她一个人待着。他知道这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
虽然明白。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痛了。
确认窗户已经关严了后,他转身向房门走去,反手将门轻轻地带上。
*** *** ***
“你该下床走走了,”泠的脸上依旧写着关怀和温柔,对面的薇脸色仍旧颓废而惨白,“总是躺着对身体不好,活动一下也能有些食欲。”
他必须持续发光,以把她从黑暗中引出。就算他明知这样无济于事。
没有回应。泠心里有了一点轻微的沮丧。
站了很久。
他在试着接触她,但他无从下手。她的心像是一面石墙找不到一丝突破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将焦虑平静下来。
“失礼了。”
泠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然后一手稍微扶住她瘦削的肩,另一只手从她膝下环过,想要把她抱下床来。
这时,他感到颈部有细微的颤动。
薇的身体放松下来,双肩上下颤抖着,越发强烈起来。泠已经可以听见她抽泣的声音。颈间传来冰凉的湿气和泪水滑过的触感。
“哭过之后,就要抬起脸来。”泠轻拍着她的肩背。他的手似乎有点局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脆弱。
两人持续着这个姿势。
风舞过,白纱窗帘掀起裙摆,舞着屋内的空间。
薇从泠的肩膀上移开,过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
泠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清婉的面容。
泪水并不汹涌,很平均、一心一意地流着,没有减少、更没有消失的意思;嘴角已经微微翘起,也只是一个很勉强的偏转,尚不足以将泪河截流。
“别这样,”薇拂了一下脸颊上的眼泪,“我现在一定很难看。”
泠脸上怔愣的线条有所缓和。半晌,声音有些无奈:“不要压抑啊。”
薇又低下头去。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明显了些。
她摇了摇头,下床披上一条墨绿色的披肩:“出去走走吧。”
*** *** ***
高大的建筑毫无保留地渗进橙色的阳光。
树枝在风的轻扶下摇曳着。
鸟的叫声透着几许寂寞的味道。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薇慢慢地在花坛边踱着,“莲的事,我的事,还有这个家族的事。很多很多事。”
泠配合着她的步伐,静静地听着,像是一皿容器等着清水的注入。
“也反复告诫自己,莲已经不在了。”
泠的身形僵硬了一下。薇意识到他欲言又止。她停下脚步,望着地面,良久才缓缓道出:
“让我最后再想一次吧,”她笑得哀婉又幽怨,“你会听我说吧?”
泠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风过,安静地将发丝托起。薇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眼光迷离。
“想必你也意识到了,他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不明白他不进行攻击的理由,但他一定是在那里等着。”
“我在想,他那时,背对着我们,在干什么呢?”
风声忽然变大。被扫起的枯叶和发丝一起舞着,衬着鬼魅妖娆的夕阳。
“一定是在笑吧……”
凄楚弥漫着她的双眼。声音颤曳起来,又带着几丝嘲讽。
“毫无保留地让我亲眼目睹他的消亡,他却还是浅笑着,果然,这才是最完美的残忍……”
三月的傍晚真的很冷。
泠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是果然,还是无法恨他……”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哥哥啊!!”
*** *** ***
昏暗的房间。
托地的天鹅绒窗帘把窗户严严实实地盖住,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只燃烧了将近一半的蜡烛。
薇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照片。自己穿着黄色的公主裙,甜美活泼;莲的双手微微搭在自己肩上,眼神一如的温柔宁和,还有那长年不败如莲花般的笑容……
微弱的烛光下,她淡绿色的眼眸暗淡伤神。
这一切,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你知道泠会看到你留给他的信,你知道他会拿给我看,你知道我会赶到你身边去阻止你……
所以你在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设下结界。
就是为了让我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解开那个封印,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和一切化为乌有吗?!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你想要我了解那个封印有多可怕,所以亲自演示给我看让我加深印象?
她久久地、死死地盯着照片中那个笑靥温宁的男子,想从那没有一点瑕疵的笑容中,读出些答案。
“你的爱,真的让人不解……”
她环紧双臂贴在胸前。泪水从半闭着的眼中流下,滑过脸庞,打湿了手中的像框。
*** *** ***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继续着。
太阳渐渐勤快起来,不再迟到早退。
树木开始吐芽暴青。
侍女们在宅院里进行着入春以来的第一次大扫除。
但是薇心里都清楚,这种安稳不变的时光只是浮在水面的一层油。
她假装不知道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对她。她假装已经填平了莲的死在她心中形成的巨大空白。
这一切,泠又何尝不知。
薇的痛亦是他的痛。他并非天生的演员,只是在想要守护的人面前,他必须足够坚强。过去的终究不会再回来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再无法相信,也毕竟是事实。
他不时看她的眼睛。那里面少了几分孤寂悲伤,却多了几分平静安逸。
这时他便可以安下心来。
即使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