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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获救和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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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禾在稻疆的黑暗与荒凉中熬到了一周最后一天的末尾,太阳阳初升的时刻。
她看见不远的方向有一支驼队缓缓靠进,不知道是脱水产生的幻觉还是回光返照的虚影,意志力最后还是支撑她清了清嗓子,尽力喊出一声救命。
能不能获救就听天意吧,她不知道微弱的呼救能否被听到,那就把过往的因果和活下去的机会都交给命运来审判吧。透支的身体最终使她感觉到周遭都向下一沉,便昏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周禾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温暖如春,温暖到恍惚。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末,那日她拿着心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赵老爷子和赵有怀的祝贺中,许下对未来的憧憬,她终于能张开翅膀,去奔赴梦中的诗与远方。
赵有怀惊叹她竟然有如此雄心壮志,故作吃惊到:“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梦想?藏挺深啊!”但话锋又突然一转:“不过你有我这个哥在,还需要多努力?躺平在家数钱就够了。”
真是一幅欠扁的表情,只可惜脸还是那么好看,周禾没能下的去手。
“燕雀安知鸿鹄志啊赵有怀,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物质!况且你又不是我亲哥,我也不指望你能养我一辈子。”周禾不屑道。
这俩冤家逗得赵老爷子乐得不行,赵有怀虽是周禾的表哥,但是这声“表”也确实叫的不怨,只因周禾的父亲周也林是赵老爷子捡来的孩子,作为次子(大儿子是赵有怀的父亲,赵宥)养在身边十几余年,最后又被不知道哪来的亲生父母要了回去。
彼时周也林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成年男子,为赵老爷子操办了不少商业事务,而赵氏本就是稻疆城里的富庶人家,经营着一座矿山和一家药企,自然不会缺人养老,就让周也林回了自己本家,好孝顺父母生育之恩。
只不过赵老爷子也是重情义之人,给周家人拨了点自家股份,周也林的生女周禾也经常被老爷子接到家里来,当做亲孙女一样疼。
因为这层关系周禾经常出入赵宅,她是赵老爷子看着长大的,他在心里早已经认定了周禾是可以和赵有怀相伴一生的孩子。
赵有怀从小在严格管控的教育下长大,没有什么结交外界朋友的机会,于是这位“远亲”的小妹妹就成了他唯一的好友。
只不过太过亲近也会惹人顾虑。
赵有怀的母亲苏氏,本就对周也林这个“外人”持有股份而感到不满,如今家里又多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小丫头,连儿子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去,心里更是愤愤不平。赵宥也曾劝过妻子包容,但家大业大靠他打理着,他也没有更多精力关心旁的事情。
于是苏氏经常趁丈夫外务之时,故意折腾小姑娘,不是让她去玫瑰园里徒手摘花,就是让她溜那只快赶上她身高的“人来疯”大体贵宾小圣。
所以在赵有怀每次钢琴课毕回到家里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周禾眼泪汪汪的坐在花园的石凳子上,不是手被荆棘扎伤了,就是被狗绳拌倒磕破了膝盖。
他看见周禾哭成了泪人也要紧攥着绳子不让小圣在花园里捣乱,一时哭笑不得,总要亲自拿来碘酒和棉签给她小心地擦拭着伤口,抹掉她的眼泪温柔地哄着她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后来次数多了赵有怀就干脆旷了钢琴课,陪着周禾在家里的花园里忙前忙后,不是给“骨折”的蛐蛐疗伤,就是给中暑的小鸟降温。
夏末午后的太阳一改昔日的毒辣,阳光轻轻柔柔的撒在庭院的榕树上,有风吹动时树叶就会湖面一般激起波光粼粼的绿,光与影便穿透过枝桠落下一地斑驳的涟漪。
男孩和女孩就这样仰躺在树下的草坪上。
赵有怀看见一束束金色的光线像雨一样的落在周禾的睫毛上,鼻子上,嘴巴上,将她的脸照得绯红透亮,又悄然消散。
光影稀稀疏疏将树叶的形状描绘在她的脸上,美好的不可方物,像一只漂亮的蝴蝶翅膀,迷人又脆弱。
“会不会很刺眼?我们可以换个位置。”
虽然有树荫遮蔽,但赵有怀还是担心透过缝隙撒下来的光会让周禾感到不舒服。
“不会呀。”周禾闭上眼睛说,“有风吹过来,树叶就会动啦,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光亮在移动哎,好像阳光在陪风跳舞一样,嗯…有一种自由自在的味道。”
赵有怀看着周禾痴痴的笑着,也跟着笑起来了。
他觉得她实在是个烂漫的小孩,总能说出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话语,就连笑容也那么富有感染力。
他说周禾你想玩什么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你,有我赵有怀在,你就是自由自在的周禾。
也许周禾成为巡护员的梦想,就是在那些年少的单纯时刻里,埋下种子的吧。
只是自从赵有怀升入大学后,他们不再经常见面,而他仿佛也变了一个人一样,总是以纨绔示人,她发送的见面邀约也时常被视而不见。昔日里温柔的笑容逐渐在周禾的脑海里陌生起来,取代的是玩世不恭和对她随意的调笑。
她始终觉得,如果自己当初选择以强硬的态度留在他身边,陪他共同面对那些事情,他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记忆里那个温良的模样,是不是就不会踏入那条不归路了。
可她知道来日不可谏,往事不可追,到底是回不到那些温馨的岁月了。
不遇见他,她就没有那样热烈的昨日,可遇见了他,她就注定要面对仓皇的余生。
周禾抹去了眼角氤氲的泪花,努力让自己从从回忆中抽离,虽然她在一片温暖中苏醒,但目前还不能确定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肿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映入她眼帘的是天蓝色带有环形条纹的的穹顶,条纹从最顶端的地方由一个小环逐渐向下复制生长,扩散成大环。
大环由一条条支架支撑起来,支架的另一端呈现出圆润的弧形,向外弯曲着,链接着四周的墙——是蒙古包的结构,做出这个判断之后,周禾松了口气。
倘若遇到的是那些穷凶极恶的“狼子”,她不知道要死多少回才够。
在这一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终于选择相信了赵有怀,在凌晨巡逻的人,是善良的边疆人民。
但身上厚厚的毛毡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费了些力气推开这层温暖,正身坐起来时才发现,她布满灰尘的外衣已经被换成了干净整洁的袍子。
顺着视线向前看去,靠着墙角的置物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医药用品,还有许多治疗枪伤的抗生素。
处理枪伤这种事情,在和平与发展已成为时代主题的大环境下仿佛离人们的生活很远,但对于周禾却是生存必需的知识,她知道,这个地方不危险,但也不简单。
屋子的主人也在这时候掀开了门帘看进屋子里。“哎呀,你终于醒了!睡了三四天,只能给你喂点葡萄糖——可把我们吓坏了!不过你身体素质也真可以,普通人可抗不过野疆子的秋夜!”
说话的人一身蒙族游牧的打扮,藏青色的蒙古袍服服帖帖的垂下,乌黑发亮的麻花辫被梳到右肩前侧,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与小麦色的皮肤交相辉映
“哦…您好,十分感谢你们救了我…请问…怎么称呼?”周禾还是有点迷糊,揉了揉酸胀的后脑勺,对于自己睡了三四天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但仍礼貌地询问救命恩人的名字。
“哎~别客气,救急伤员,输送补给,本来就是巡逻队的职责,看你在野疆子上受了不少罪,多休息几天也无妨。我叫曾慧云,和你一样是汉族人,是这里的翻译!叫我阿云就好。”
曾慧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扶住想要下床的周禾,将带来的葡萄糖溶液塞给她。
“这俩支也先给你备着,草原上饮食粗犷,吃不惯的话就拿这个凑合一下,明天下午就有运送物资的专车来,你如果想回市里可以和他们一起。”周禾接过溶液,道了声谢。
虽说得了别人的救助也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了,但她的所见所闻,以及这位阿云口中的巡逻队都引起了她的好奇。
之前赵有怀说他们只是打发时间的民间组织,而今天遇见,周禾却觉得不同凡响。
况且她的职业需求已经早已让她习惯了在戈壁滩上风餐露宿,草原上的吃食对她来说早已算不上什么考验。
所以她还不准备走,得想个法子,搞清楚这个巡逻队的目的,周禾心里暗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