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chlal

1、野疆子上的她和他

　　夜深了，长空被墨色洗净，沉渊一样冰冷的黑望不到头，渐浸透了西北角的那颗孤星。
　　直到枯树上的那只雕鸮都停止了啼叫，周禾还是毫无困意。
　　她费力支愣起身体，让自己靠坐在墙角上，缓慢地抬起头向西北面寻找那颗星星的方位。
　　想当年，这里的星空银河一样粲然烂漫，何来的如今这样伶仃可怜，不有意寻找就几乎不辨踪迹。可眼下也顾不得感叹了。
　　周禾早就分不清这是在稻疆的第几个夜了，只记得前夜子时间，她就已经将水壶里的所剩无几的清水饮尽了。
　　最后一滴清凉顺着仍旧干涩的喉咙滑下时，她好像切身体会到了赵有怀的绝望。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不知是命运降下的惩罚还是给她赎罪的机会，罪与罚于此刻的周禾来说都算是救赎。就让她也葬身于这片冰冷的大漠里，同他一样尝尽背叛苦痛，失去所有。
　　仿佛没有来过一样孤独的离去，无人知晓。是啊，他就是死在这么凄凉的夜里的。
　　想到这，周禾那股牵动了多年的复杂情愫再一次涌上心头。她此刻忐忑的情感中夹杂着矛盾的思绪：解脱和不舍、愧疚与不甘。
　　以这样迷茫的心境接受死亡，死后的魂魄也一定无处可去吧，真是可悲可叹，她苦笑着，不入轮回道又如何，至少不会再碰见他。
　　可现实却故意不遂她的意一般，夜半的一场寒凉迎着呼吸间的热气濡湿了她的衣口，奇迹般给了她一线生机，到底还是贪生怕死，拼命吮吸领口获取水分的模样有多贪婪，她羞于想象。
　　而那份扭捏的心情也凌迟一般折磨着她的精神，让她不得喘息。
　　周禾将金属制的水壶贴向额头，借着瓶身汲取黑夜的寒凉，尽力让自己从混沌的意识里挣脱出来，可疲乏的躯体还是剥夺了大脑的控制权。一阵困意袭来，沉重的眼皮几欲合拢，但周禾知道，她不能在此处松懈……

　　赵有怀第一次带她来这里兜风时，曾经提过一嘴。
　　稻疆西北的野疆子上虽然荒芜，人烟稀少，但每周周末晚十一点和凌晨四点半都有边疆巡逻。这些人员都是由附近寻常人家自发前往的。
　　因为住所远离市区，没有娱乐场所发泄精力，所以赵有怀猜巡逻或许只为消磨时间，意义不明。
　　“就像我们一样…可以在平静祥和的夜里荒度良宵…”
　　思绪如潮水般涌现，过往历历也一发不可收拾地重现在周禾的脑海里。直到今天她都忘不了那个微风拂面的夜晚，赵有怀说要带她去西北边疆看星星。
　　稻疆纬度高，天黑的晚，赵有怀骑着摩托带她飞驰了好几圈，才停靠在一处戈壁滩上。
　　被摩托尾气扬起的风沙在戈壁上徐徐的飘着，经久不落。周禾说它们看起来特别潇洒，让人有种出演武侠片段的气场。
　　赵有怀笑她太过单纯烂漫。他说飘扬的风沙轻浮而无定处，武侠片里的主角最后的结局也是满怀伤痕，隐退江湖。
　　周禾翻他了个白眼，“人活着要都像你这么悲观，星星都不想照耀地球了。”
　　“大人的心思你别猜。”
　　“大四岁而已，赵有怀你装什么深沉。”
　　挺拔的少年斜靠在摩托上，看向前方远眺的少女，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头，转移了话题。
　　“只有远离市井的地方才有最美的景色，我觉得这里是稻疆最纯粹的地方。”
　　当夜幕降临，星灯亮起的时候，周禾看见远处有一串微弱的灯光。
　　“那儿怎么有亮光？这么偏的地方还有人家？”
　　“是巡逻队，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们。每周末晚上十一点，早上四点都会来闲逛。”赵有怀一边解释，一边把皮衣脱下来，披在周禾肩上。
　　周禾自然地坐到了摩托上，和斜靠着的赵有怀并着肩，转头问他“这黑灯瞎火的还来转悠——难道是为了守护人类和平？”
　　“纯粹吃饱了没事干。”
　　“……”
　　“其实，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也不错，不用为了生计奔波，也不用和世俗打交道。”赵有怀半倚着摩托，缓缓说道。
　　“富家公子说这话也太矫情了吧？还是说你家生意问题了要破产了？咋不早点告诉我，我好把股票转手啊。”周禾皮笑肉不笑地撇着眼看他，话语里尽是揄挪。
　　“有钱就不是民了？只有国泰民安才有机会消磨时光，做自己想做的事。”赵有怀没有接下周禾的玩笑话，不知为何语气又突然郑重起来。
　　“就像我们一样，”他说“我们”两个字时，语气缓慢而温柔，目光漫游在星空下，仿佛在描绘一幅独属于此刻的图画，又好像要将这一隅璀璨天地尽数纳于眼底。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向她：“可以在平静祥和的夜里看星星。周禾，你看呀，今晚月色真美。”赵有怀声音微颤，好像带着一点兴奋和紧张。
　　漫天星迹就这样毫无保留的铺洒在周禾眼前，她竭力的向更深的星空里望去，仿佛透过了亿万光年的距离一般，她看见了它们正在一闪一闪跳动着的生命力。
　　再看眼前之人时，她发现赵有怀的目光正缱绻的照着自己。四目相对，周禾看见少年一双深深的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就算与头顶的星空相较也不会黯淡几分。
　　她那时候便觉得，赵有怀就是这样的人，家境丰裕所以随心所欲，人模狗样还会持靓行凶，能把一句国泰民安的话也说的如此暧昧不清。
　　那句话语听起来原本和平正义，可只要对上那双闪烁炽热的双眼，周禾还是感到一阵面红耳热，下意识眨了眨眼后慌张的移开视线，随意附和了几句又故作镇静地抬头望向天空。
　　夜晚的稻疆西北疆域繁星辽阔，仿佛印拓了大海的灵魂，每一朵浪花在此都拥有了生命，簇拥成碧波万顷的星光。
　　但周禾此刻再看这些，又忽觉黯淡了。
　　可能是因为稻疆最亮的一片星，她刚刚在他的眼里见过了吧。

　　……
　　思绪越过过去的时间，回忆收束回眼前。
　　还是那一片荒芜的疆土之上，周禾却已经不再是看星星的周禾了，她眼下乞丐一般的，蜷缩在废弃民房的墙壁旁。
　　她试图从过去的回忆里乞求到支撑下去的理由。
　　但她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愧，她觉得他们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是她内心最纯粹的一岸，不应该成为苟且续命的工具。
　　意识模糊时，他的容貌裹挟着他的声音如走马灯般在耳畔、在眼前飞舞，让人欲罢不能。如同神庙中庄严肃穆的佛像开口诘问，温柔中带着冷冽，还有一种莫名的释然。
　　“所以呢，周禾，找到你想要的远方了吗？”
　　她不敢死，怕死后又要面对赵有怀那双真挚的眼睛，她不知道该作何姿态。到底遇见他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还是他们孽缘的开始呢？
　　周禾最终也没有得出答案，她不想去揣测，正如她逃避他所展露出的所有的感情一样，炙热也好，冰冷也罢。
　　不管怎么想，她都觉得是自己的欺骗毁灭了所有的缱绻，但她也无权抉择，因为那是早已做好的觉悟，她不敢同人性对赌。
　　记忆中赵有怀的眉眼有着压倒式的掠夺，但却总是目光平和的望向她，这种目光曾牵动了她半辈子的时光。只是她永远做不到像他那样的偏袒与毫无保留。
　　她清楚的知道，赵有怀不是她的例外，而是她生命中的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