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秋月不照君》loveTAyou

8、赏花灯

　　次日，李渔还是像前两日一样，洒扫完庭院后去了内厅把几案、绣椅、茶具、玉石雕刻、陶瓷珍品等统统都擦拭了一遍，又往香炉中添了些许小蝶交代过的梅花香。忙活完这一通后才出了内厅，去到了院中。
　　幽芳院是一个格局不大不小的清幽雅院，除了几所屋宇连甍的内室厅堂和一片青葱翠绿的早园竹，余下的就是一些随处可见的盆养之卉和一方上了冻的鱼塘，以及鱼塘边上的一颗紫藤花树以外，再无其他。
　　李渔实不知顾青兰究竟是个怎样性情的人，然而这个院子所呈现出的光景，至少并非如李渔原本想象中的那般，全然没有一个大小姐所应有的奢华模样。
　　小蝶欢快地朝李渔走去，小手在李渔眼前晃了晃。
　　“李渔！在想什么呢？”语气中带着戏谑。
　　李渔回神，欣然笑道：“没想什么。”接着问道：“小姐起了吗？”
　　“起了，在书房练字呢！”小蝶说着朝手中哈了一口气，又细声问道：“昨夜，公子跟你说了什么啊？有没有问小叶去哪儿了？”
　　李渔取笑道：“原来他叫小叶啊！”
　　小蝶以为李渔取笑这个名字，小气道：“你，你不可以取笑人家的名字，叫小叶怎么了，有的男子还叫小花呢！”
　　李渔面上浅浅地笑着，看着脸都涨得通红的小蝶笑道：“看给你急得！”
　　小蝶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小脸更加红了，张开五指，作出了一副要抓挠李渔的态势，赌气的说道：“李渔！早知道你是这样，我就不该相信爹爹的话，什么老实姑娘的朋友肯定也是老实的！乱七八糟的！没想到你是个狡猾的！”紧接着就要上手，李渔见势跑开，洋装躲避，刚转身没两步却扎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扑鼻的梅花香。
　　李渔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中又带着坚毅的脸庞。
　　眉似横刀，目光温和，鼻梁若柱，唇如半月，气色光泽四溢。
　　李渔慌乱地退了两步，眼中满是无措。她极其快速的低下了头，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迟钝地俯下身去行礼，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身后的小蝶见到顾清玉后，也赶紧跟着行礼，略微尴尬的挠头笑道：“二公子，你来了！那个，小姐在书房呢！”随后偷眼看了看顾清玉身后的小叶，只见他不停的使着“还不退下”的眼色，小蝶立马明白过来，连忙拉着李渔退到一旁。
　　见顾青玉离开，小蝶趁李渔愣神的间隙悻悻地在李渔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二公子好看吧，瞧你那傻样！”她嘻嘻地笑着，“不过啊，二公子可是有婚约了，你要是有那个心思……”她眯眼看向李渔坏笑道：“倘若公子瞧上了，做个小妾也是不错的！”说完就笑着跑开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蹉，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李渔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样的公子真实存在，还是她亲眼目睹。只是，当他的面容清晰出现在她眼中时，脑中莫名出现了一种隐隐的似曾相识之感。
　　……
　　李渔在幽芳院的时光尤为惬意，眨眼间，已经一月有余。
　　平日里她所承担的无非是些诸如洒扫庭院、端茶送水之类的轻巧活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逐步对顾府的全貌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座府邸规模宏大，别院众多。然而，真正时常被使用的，仅仅是小姐所居的幽芳院和公子所在的翠竹轩。府中的下人们皆性情温良，极易相处。管家忠叔，为人精明能干，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厨房的嬷嬷勤劳质朴、憨厚老实，总能烹制出美味佳肴；院中的其他丫鬟、小厮，也都和善可亲且健谈开朗。李渔与这些人也都有过多次的接触，彼此之间相处得极为融洽，仿若亲友一般自如无拘。
　　但是，有一点不同的是，相对于府中其他人与小姐的相处方式，李渔却显得格外疏离。
　　腊月二十三日，小蝶告假称要与父亲一道返回老家黄州探望母亲，待春节过后方归。故而，李渔便被忠叔安排至室内，承担起服侍小姐的活。因这变动，李渔的工钱也涨了二两银子。李渔心中十分高兴，遂将自己于顾府的近况详尽告知了张颜。张颜闻罢，也为之欢欣，并把自己与在渡口见到的那位青衣公子，再次相遇的奇妙经历，向李渔欣然相告。
　　就在李渔被雪月楼辞退的次日，本来闷闷不乐的张颜却因一场不期而遇，心情由阴转晴。
　　由于天降大雪的缘故，送菜食原料的商贩迟迟未能现身。后厨房的众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
　　终于，几个师傅们坐不住了，商议之后，决定派人前去催促查看情况。然而此时，一众帮工，小婢却存心推脱，言辞之间，矛头直指张颜，想要借此机会让张颜去受那严寒之苦，好让她长长记性，以此消解心中的不满。
　　愈是勤敏之人，处诸众之间，愈致他人显惰。纵本亦勤者，犹排抑之。
　　然而，张颜并不知道这个道理。
　　于是，她就被强行推到了这条霜天雪地之路。此时正是寒冬时节，又恰值清晨，寒风刺骨，张颜被冻得瑟瑟发抖。只好不停地揉搓着手掌，以此感受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突然，前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急促且响亮的马车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快速往路边躲避。就在这时，马车在她身侧戛然而止，骤然停住，带起一阵飞扬的雪尘。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迅速撩起，显露出的面容，正是张颜夏日在渡口见过的那位青衣公子。他身着苍绿裘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在这冰天雪地中更显得英姿飒爽。
　　车内人看到张颜的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惊喜，脱口而出：“竟然是你！”
　　张颜惊得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早已忘记了自己还傻傻地站立在这凛冽寒风之中，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此刻，她的浑身顿时热血沸腾，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原本被冻得麻木的四肢瞬间滚烫，脸上不知是因这刺骨的寒冷，还是因这意外重逢的激动而泛起阵阵红晕：“你，你是那位青衣公子！”
　　话刚出口，就见他已下了马车，两步朝着自己走来，拱手道：“在下祝挽澜，有幸再次见到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张颜一时说不出话来，双颊绯红，匆匆低下头去，跟着他的动作也叠手见了一礼，支支吾吾道：“小女子张颜，见过祝公子。”
　　祝挽澜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般和煦，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张颜姑娘，今日能在此与你重逢，实乃缘分。”他的声音干净且富有朝气。
　　张颜的心如同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说道：“确是缘分，只是没想到再次见到公子会是这般情景。”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他们的肩头。祝挽澜与张颜相对而立，两人的身影在这满地清白的画卷下描绘出一副诗意般的雪景图。
　　……
　　李渔获闻这一消息之后，满心诧异，极为意外。然而，当她忆及张颜描述重逢之时的神情，便能清晰地看见张颜那满脸洋溢着的笑意。不知不觉中，李渔的思绪也跟着飘飞到了一片美好的云端之上。
　　仁贞四年的春节，金陵城中的秦淮河无疑注定是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整个宽阔的河面之上，都悠悠飘着人们用以祈福许愿的各式花灯。
　　秦淮河畔，一群小姐们结伴而来，立于岸边。她们身着华美的衣裳，发间珠翠摇曳。有的手持纨扇，半掩娇容，眼中满是惊喜与陶醉；有的轻启朱唇，与身旁姐妹低声赞叹，声音如黄莺出谷。
　　李渔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莲花形状的花灯，紧随在顾清兰身侧，不一会功夫，便到了河岸的放灯处。
　　顾清兰轻柔地接过李渔递来的花灯，小心翼翼地举至胸前，而后缓缓地闭上双眸，神色宁静而专注，宛如正在心底默默许下美好心愿一般。
　　片刻后，她满意的睁开双眼，微微弯腰，无比珍视地亲手将花灯放入河中。河水悠悠，流淌得不急不缓，温柔地载着花灯徐徐向前行进。没用多久，这盏花灯就轻盈地飘至众多花灯之间，与它们相互辉映。
　　此时，不远处的烟火不时升空绽放，璀璨的光芒正好照亮了她那如花般的笑颜。
　　在这热闹而美好的氛围中，一艘画舫缓缓朝着顾青兰的方向驶来。当行至她们身边时，画舫稳稳地停住了。紧接着，舱内走出来一个身着鹅黄袄裙，手持香帕的娇俏小姐，向着顾清兰的方向盈盈见礼。随后兴奋喊道：“顾姐姐，今日可算见到您了。”
　　顾清兰瞧清前面的人儿后，赶忙回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画舫内，两位小姐姿态优雅地随心安坐着。她们相互之间兴致勃勃地聊了一阵近日所闻的趣事，生动的描述和有趣的情节，让她们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可之后，不知是否是因为饮酒过甚的缘故，黄裙小姐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渐渐地多了一丝难以遮掩的哀愁。就在这氛围悄然变化之时，她突然话锋一转，提及了自己与顾青玉的婚事，那语气中满是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