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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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唐官员听慕容羡的话中有讥嘲之意，了然是眼下的情形的确煞景，急忙上前厉色呵斥，“大庭广众之下，在这闹什么？还不赶快散了！冲撞了朝廷的贵客，小心吃板子！”他是鸿胪寺卿，从三品官员，为朝廷掌管礼仪，接待外官。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瞧见他身上的官服，全都慌忙散去。那锦衣男子见势也只好强压下心中怒火愤然离场。
李渔收回眼神，按下心中复杂的心情，迅速的捡起地上的酒壶，匆匆离开。
李渔回到了后院，向管事的说明情况后又重新要了一壶浮罗春。恰此时，小厮王五从前院小跑进来，把手中的食单递给了管事的，道：“玄字号阁厅的酒食单子，前院黄管事特意交代，朝廷大员，要精心准备！”
李渔在一旁默默听着，待管事的走后，行至王五面前，模仿着张颜的小机灵，恳求道：“王大哥，我肚子有点疼……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壶酒送去天字号！”李渔捂着腹部，目光热切地看向他。
王五有些为难，“我得在这等着酒食，那边的大人可怠慢不得。”
李渔继续道：“那满满的一单子，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她又近前两步，道：“你帮我把酒送去天字号，待我回来帮你送玄字号的酒食。”她又适时的补了一句，“下月发工钱了，我请你吃西街的牛肉饼。”
王五想了想，觉得挺合算，再加上伺候朝廷大员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遭受斥责，如此，正好换给李渔去。
王五清嗓道：“行吧，就帮你这一回，不过，那玄字号的可是朝廷官员，可别出了差错。”
李渔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待王五走后，李渔才恢复神情，心虚地轻皱眉头，虽然自觉不妥，但她更加需要这个机会。
玄字号阁厅内，李渔正在一口一口尝着桌上的茶点。糯米糕，青团，龙须酥，梅花酥，龙舌饼。每样一口。
一柱香时间，李渔尝完了所有糕点，用袖口沾了沾唇角。慕容羡的随从子墨一直盯着李渔，见她无异，吩咐了一句，“下去吧！”
李渔抚着胸口，充耳不闻地呆坐在原地。
刚才最后吃的那道饼很厚实干巴，李渔感觉被噎着了，一直揉着胸口好让自己舒服一点，完全没听到子墨的声音。
子墨皱眉，旁边的钱大人敏锐洞察到，立即朝李渔加重了语气，低声斥道：“没规矩，还不退下。”
李渔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收拾着食盒，但胸口的撑涨感还是没忍住，使她咳了出声，李渔忙抬手轻捶着胸口。
慕容羡阔步走向李渔，递给他一杯水，手抻了抻，“诺，喝了舒缓一下吧！”
紫红的并蒂莲佩在李渔面前晃了晃，佩身温润，并蒂莲的雕琢巧夺天工，两朵莲花紧紧相依，花瓣层叠绽放，线条流畅。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红光，琉璃透彻。
李渔难得地瞧清了它的全貌，随之涌出的欣慰与此时梗住的痛苦相互交叠，她立马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喝下肚，入口时已经发觉不对，但是她急需缓解胸口的撑涨感，也没有顾及那么多，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
入口的辛辣，入喉的灼烧，入肚的滚烫，似乎一下子疏通了刚才的梗塞。
李渔也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食单上没有酒水了，她缓缓抬头举杯归还，盯瞧了他一瞬后垂眸，“多谢公子。”
慕容羡看他面颊微红，耳垂似血，指了指李渔放声大笑道：“堂堂男儿郎，一杯酒下肚，脸就红成这样！”
笑声揶揄，却并无恶意。
李渔慌乱地垂下头，局促道：“奴不胜酒力，让公子见笑了。”
慕容羡取杯置于案上，挥手道：“无妨，收拾完下去吧！”
李渔忙应“是”，遂即收拾完食盒退了出去。
远处天边的残阳吻着云岚，羞煞落霞一片。
李渔步履蹒跚的回到了后院，原以为只是入口辛辣点而已，却不想这酒不似江南清酿，不但没有清酿的香醇，反而后力十足，李渔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视线也逐渐不太清明，她抬头看了看水漏，亥时已过，正是下值的时间，便摇摇晃晃的朝侧院走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正是十九日的清晨。
本是半掩的轩窗却紧闭着，李渔心中一紧，刚下踏就听见张颜在门外轻唤，“阿姐，你醒了吗？”随之而来的就是张颜的开门声。
“阿颜，你怎么跑过来了，这里是侧院！”李渔特意强调着这里是男子住的地方。
张颜却不管不顾的拥住李渔，“阿姐，你昨日怎么了，喝那么多酒？后院管事的到处找你，发现你喝醉了，后来月娘不知为何也知道了，要等你醒来把你辞退呢！”
李渔听的迷迷糊糊，管事的找自己做什么？还有什么事非得自己去做么？辞退？什么跟什么呀？
张颜见她懵懵的，解释道：“你昨日戌时就不见了，恰巧有人看见你回了侧院，才知道你喝醉回来休息了！”
李渔听完，懊悔的闭上眼睛，长呼出一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为什么感觉昨日时间过的那么快，一眨眼功夫就下值了。
张颜又安慰道：“不过没关系，我们后厨房的茶点师傅曾说过，他女儿在顾府给小姐当贴身丫鬟，有吃有住，工钱也不差，前段时间还说我在这里糟蹋了，让我也去顾府看看，我当时不乐意。现在正好，阿姐，你去试试吧！”
李渔心想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被辞退，期许地问道：“月娘亲口说要辞退我吗？”
张颜有些不好接话，昨日月娘的神情她是见着的，若不是张颜求管事的说情，李渔还睡着，月娘真恨不得马上把李渔赶出去！
张颜试探的问着，“阿姐，你昨日是不是得罪了贵客啊？”
贵客？李渔明了，的确得罪了，同一日得罪了两位。
李渔没有意外的被赶出了雪月楼，她就近找了一家价格相对低廉的客栈住了下来，打算明日就去“拜访”张颜所说的那位顾府丫鬟。
李渔觉得有求于人，礼数应该周到一点，如是想着，便出门打算去一趟西街。
街上吆喝声，叫好声，敲击声不绝于耳，声浪嘈杂，熙熙攘攘。
李渔在胭脂铺里选了一款蝴蝶兰胭脂，一盒鹅蛋粉。又进了一家珠宝首饰铺子，挑了一支镀银梅花簪。买好这些后，李渔满意地走向街尾的刘记鱼汤铺。
鱼汤铺是一对中年夫妇开的，铺面很小，只坐得下几桌人，但是铺外却置满了桌椅。虽然已是十一月，但金陵至今还未下过一场雪，只是偶尔的丝丝寒风，能让人清醒地感知此时已是深冬。
店铺的男子负责杀鱼洗鱼，女子负责熬汤做丸子，来这里吃鱼汤的多数是外地人，因为便宜，而李渔来这里吃鱼汤，却是因为店家是扬州人，让她感到亲切。
店主看见李渔过来客气的招呼着，“好久不见，来吃鱼汤啊。”
“对，好久没来了！”李渔笑答。
“还是两份，在这吃吗？”
李渔疑惑地皱眉，往日和张颜一同过来，要两份理所当然，今日她就一人前来，怎么会要两份，再说，她也吃不下那么多呀！
“就一份，在这吃。”随后掏出荷包搜寻了片刻后，递给了店主一角碎银。
店主愣了一瞬后道：“好勒！马上给你做！”转身准备进到后屋，身后果然还是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声音，“给我也来一份。”
店主不出所料的高声笑应道：“好勒！客官稍坐！”
李渔回头，惊诧地盯着慕容羡，无措地站直了身子。脑子里满是困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慕容羡早就听闻江南是一幅水墨丹青的绝美画卷，而金陵，又是这绝美画卷中最绚丽的一笔，将所有的美都凝聚升华，成为最惊艳的存在。叫人如何不想亲身感受一番呢？
但是因为周人的身份，身处他国，还是在南唐，慕容羡又不得不乔装一下。
他本来是去了东街的，果然是江南第一城，带给他不少惊叹。长街繁华，店肆林立。绿女红男，擦肩而过。他们衣着华贵，扮相精致，行走于琼楼玉宇之中。
慕容羡心情喜悦，走到一家玉器珠宝店前，还未进门就被人哄了出去，满脸的不屑。慕容羡气急，又来回去了好几家茶楼酒肆，皆是如此。从他们的眼神中，慕容羡领会是他这一身打扮惹的祸！与整条街的锦衣华缎显得格格不入。
若不是在他国，慕容羡恨不得把这些铺子的掌柜全都拎出来打一顿，然后赶走，不准他们再做生意！
于是，他只好憋闷的走出东街，却看见另一头的西街却是更加热闹。他又兴奋走进西街，在街口买了个肉饼，边走边吃，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快步穿行在各个胭脂首饰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去，只是感觉身体像是被一股无明的力量牵引着一般前行。
“果然是你，你是那不胜酒力的小奴吧……”慕容羡朝着李渔虚点，笑若春风。
李渔一眼认出了他是谁，虽然他打扮的跟自己没啥分别，但是那爽脆的声音和坦然的语气，她就知道是那位公子。
李渔看他信步走来，连忙拱手作礼。慕容羡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就着面前的椅子坐到了李渔对面。
“这家的鱼汤很好吃吗？”慕容羡先开了口。
李渔朝铺内看了一眼答道：“应是比不上宫廷美味，却是能解馋果腹。”
慕容羡皱了皱眉，转了话题道：“你不在酒楼做活，偷跑出来了？”
李渔没有答话，反问道：“公子怎会至此？”
慕容羡有些窘迫，展臂挠了挠头，转而向外眯眼瞧了瞧，随意答道：“瞎逛着，迷了路。”
李渔看着他的样子，抿唇浅笑。顺着他的视线，抬眼看了看天，天色阴沉，云层厚重，似乎马上会有一场暴雪袭来。
店主端上来两碗鱼汤送至他们面前，慕容羡和李渔各自取了一碗。
汤汁乳白若玉浆，鱼肉细腻如脂膏，碗底更有汤圆般大小的肉丸，以及两块姜片静卧其中。面上浮着的小葱、香菜等去腥香料，似绿萍点缀于湖面。腾腾热气迎面扑来，那鲜美的清香直钻鼻中，沁入心脾。
慕容羡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三两口下肚，就已能见碗底，仅剩的几个肉丸子清晰可见。他长呼一口气后，抬手将碗凑到嘴边，就着最后的一点鱼汤和着几个肉丸，仰头倒入口中。
慕容羡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随意地擦了擦嘴唇。恰在此时，就听见隔壁桌的声音传来。
“听说了没有，宣州的那个知县现在被撤职查办了！”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鱼汤，边兴致勃勃地说着。
“什么时候的事？”另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满脸疑惑地问道。
“好像是两三个月前了，我也是昨儿听别人讲的。”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有人勾引那个知县的儿子没成，被设计骗至院中，抢了银子逃跑了嘛。而且那两个女子还挺毒，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把他烧死，毁尸灭迹！”那个黑衣男子满脸愤恨地说道。
“你这听的什么呀，那不是他儿子，是他的一个亲戚！”灰衣男子“啧啧”了两声，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不是这样了，最新消息说，是他那个亲戚看上了同镇的两个孤女，然后深更半夜翻进了她们院子，欲行不轨之事，被一条狗给咬住了。幸好苍天有眼，一道天火点着了院子才被烧死的！”灰衣男子说完，脸上露出一副罪有应得的痛快神情。
“喔！原来如此，那知县撤职是怎么回事？”黑衣男子仍是满心疑惑道。
灰衣男子忙为其解释道：“据说是其中一个孤女的姘头找上门了。”刚说完就止住了声，眼神左右快速地瞟了瞟，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这里的！京城的大官！”
……
这道听途说的一点消息，竟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闲杂谈资，甚至这样的消息都不知道是在多少人的添盐加醋之后胡乱调理出来的！慕容羡听后只觉索然无趣，而对面的李渔却听得胆战心惊！
李渔的一碗鱼汤吃了近半个时辰，待她把最后一口汤喝下后，心情也平复了许多，见慕容羡还在一旁坐着，羞赧地站起了身。
慕容羡付完账后和李渔一道出了铺子。本来等待这么久是打算有许多话要问。问他为何买那么多女子用的东西？问他金陵城还有什么可游玩的景致？
然而，不等他发问，李渔却先开口，“公子住在何处？奴可以为你指路。”
慕容羡尴尬的笑了笑，“不用，我待会打听一下就找回去了。”
“可眼看天要降雪，公子不打算早些回去么？”
慕容羡不置可否，没有一点要告知的意思。
李渔不好再问，却一时想不到办法打听到他的住处，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阵寒风刺骨袭来，裹挟着凌厉的气势，猛地吹落了李渔的毡帽。秀发瞬间散落开来，原本被遮掩的面容完全展露。
慕容羡看呆了，面前的人儿眉如远黛，却微微蹙着，一双翦水秋瞳，波光潋滟，又似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朱唇不点自红，微微轻启，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寒风摆弄着她的发丝，轻轻飘动，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就像一朵娇弱的栀子花，绽放于凛冬。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见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