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日记》风樱十八

5、第 5 章 人类的本质

　　二层餐厅比游尘里想象中大很多，但食物的丰富程度与其空间面积并不相符。

　　自助选餐台上陈列着各种颜色口味的营养补剂，所有的行动团士兵只要刷身份卡就能免费取用。在角落的保鲜柜台内摆放着货真价实的食物，面包，牛奶，还有罕见的蔬果和肉类。

　　都是游尘里爱吃的。

　　看到柜台里色泽鲜亮的红色苹果，游尘里的饥饿感越发强烈。

　　“可以给我一个苹果吗？”

　　负责食物柜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半边脸机械化了的中年男人，他的络腮胡在皮肉和机械面的交界处戛然而止，有些滑稽。

　　“小伙子，你可是赶上了好时候，这可是特别行动队刚带回来的新货，而且有折扣，只要2玛布。”

　　游尘里已经懂了人类社会的规则，玛布是当下时代人类文明通用的货币单位，于是他略微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走向一旁的免费补剂区。

　　然而他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他没有身份卡，更没有公民识别码，无法在出餐区结算。

　　就在游尘里灰溜溜地想要把取来的东西放回原处时，一个熟悉欢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游尘里！”

　　一个粉色的身影正冲他挥手，是乔莓，她身后还有一个和她身高相差无几的少年，好像是叫贺琦来着，如今正用饱含敌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乔莓欢快的跑到他身边，得知游尘里的窘境后，很是大方的帮她刷了卡，并且去往食物柜台帮他买了苹果。

　　游尘里没有推辞，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乔莓：“哎呀，不用谢，这一批的食物还是从那栋别墅里运回来的，团长向来公正无私，直接上缴了。”

　　游尘里端着盘子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些食物原本应该属于他，而这群军官抢夺了他的食物之后，又想把这些东西明码标价卖给他。

　　人类的本质是强盗。

　　游尘里恹恹地找了个桌子坐下，乔莓和贺琦很快也端着盘子来找他。

　　“游尘里，团长有没有说，接下来要送你去哪儿？”

　　这是一个游尘里也很想知道的问题。

　　“像我这种情况，一般会被送去哪里？”

　　乔莓认真思索道：“如果是‘流亡者’，行动团会把他们押送至最高审判庭进行罪行审判，然后根据罪行判定是终身监押还是处决，或者送去实验室。我听严冬说，你已经通过检测了，那你大概率会被送去你原来的住处，或者去收容中心。”

　　游尘里点了点头，对于“收容中心”的初印象并不是那么良好。

　　贺琦冷不丁地开口：“怎么会那么轻易把他送走，他身上没有破解的秘密那么多，说不定他的‘幽灵病毒’只是暂时隐蔽没有被发现而已，团长不可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乔莓不满地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贺琦。

　　“你别听他胡说，他还在对你破坏了他引以为傲的发明这件事耿耿于怀。他一直吹嘘自己的设计是超越现有所有的技术的存在，结果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破译了密码，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游尘里小心翼翼地把苹果均匀地切成了八等分，并且主动分给了乔莓和贺琦每人一块：“我也不清楚，当时的情况有些紧急，我很想下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贺琦冷淡地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那一块苹果，语气依旧不怎么好：“你是想说，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电子镣铐是吗？”

　　游尘里无辜地眨了眨眼你，满是真诚：“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莓不耐烦地给了贺琦后脑勺一下：“有完没完，是你自己的设计有漏洞，为什么要欺负小孩子。”

　　贺琦沉默了一瞬，老实地坐在座位上没有再开口说话。

　　游尘里很感激乔莓对自己的帮助，不论是在装甲车上主动分享食物，还是刚刚连续两次帮他解围，游尘里从乔莓这里感受到了一丝人性的美好。

　　不过，游尘里还是举起示意自己有话要讲：“那个，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乔莓愣了下：“你记得自己的年龄？”

　　“不记得，但是实验室的报告单上有写，我看到了。”

　　乔莓好奇道：“你多大？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的样子，我今年二十一，你应该叫我姐姐。”

　　游尘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啊，是吗，可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乔莓：“？”

　　贺琦：“？”

　　乔莓翻出了一个背面花纹繁复的手持镜，极具年代感的图样瞬间吸引了游尘里的注意，他试图凭借脑海中被灌输的知识来辨认出这是什么时期留下来的古董物件。

　　乔莓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天啊，你是怎么做到的，感觉你的皮肤毫无瑕疵，满满胶原蛋白。”

　　游尘里看着自己的手臂发了会儿呆，细微的汗毛和逼真的纹路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谈不上开心或者难过，记忆的空白使他无从了解自己身体构造变成眼下情形的原因，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是那种为了追求美而换更换全身皮肤的人。

　　游尘里诚实道：“我的皮肤是仿真皮，不会老。”

　　乔莓和贺琦又一次同步静止，这样的静止让游尘里感到一丝尴尬，因为他清楚感觉到贺琦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变得松动，而乔莓的目光则是直接满含同情。

　　贺琦惊讶道：“你全身换皮了？”

　　游尘里点头：“大概是。”

　　乔莓扯起一抹微笑：“……酷，我也想要不会衰老的皮肤，不过手术后期的恢复太疼了，我害怕。”

　　游尘里微微有些失落，一片空白的感觉非常不妙：“是吗，我不记得了。”

　　吃完饭之后，游尘里拒绝了乔莓提出的带他参观基地的邀请，独自回到了自己醒来时的那间房间。

　　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分析当下的处境。

　　没有记忆，没有钱，也没有身份，游尘里明白自己只能依靠行动团的帮助重新获得在人类营地存活下去的资格。没有自我意识的时候，游尘里并不认为活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现在的他渴望找回自己丢失的过去，他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他的身体经历过怎样的改造，这一切究竟是他自发开展还是有什么人在被背后操控。

　　第二天睡醒后，游尘里没有去餐厅吃饭，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幸运地再一次碰到乔莓，即便他能遇到，他也不好意思再让乔莓帮他付钱了。

　　饥饿感使他情绪低落，百无聊赖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老式拨号电话上，他走到桌边，不误意外地看到电话机下压着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

　　黑色字体苍劲有力，游尘里拿起电话拨通号码，屏息等待。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什么事？”

　　游尘里的心里多出几分真实感，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反复怀疑自己是否正在经历一场梦境，祁寂冰冷的语调猝然融化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小声询问：“我没有玛布吃饭。”

　　祁寂：“床头边的矮柜上放着通用储蓄识别卡，里面余额足够，你可以用。”

　　游尘里转过头，果然，一张淡蓝色的透明卡牌安静地躺在床头柜，还有一份折叠好的图纸。

　　游尘里松了口气：“谢谢祁团长，其他没有事，先不打扰您了。”

　　祁寂出声：“下午两点，我要带你去审议部办理监管手续，你有时间吗？”

　　游尘里飞快地点头，很快他意识到，祁寂并不能看见自己，于是开口说：“有的，不过，什么是监管手续？”

　　“你需要以行动证人的身份配合参加调查任务，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行动团需要指派专人作为你的监管人，一方面保护你，另一方面也是防止意外发生。”

　　游尘里问：“我的监管人是你吗？”

　　祁寂问：“你接受吗？也可以换成其他人。”

　　游尘里雀跃了一秒：“好的，不用换。”

　　通话结束后，游尘里走到床头柜边拿起卡片，他的注意力被一旁的图纸吸引，完全打开后，这竟是一张基地的平面图，上面标注了游尘里可以进入的全部功能区，包括健身房、餐厅、娱乐室和医务室。

　　他不确定卡片里有多少钱，所以点餐时他只拿了最便宜的营养补剂和一小盒果味软糖。软糖并不是真正的糖，而是一种可食用树脂制作的零食，游尘里只吃了一粒，就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软糖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说实在的，如果做人就要吃这种垃圾。

　　他还不如继续当个每天吃好喝好的仿生人娃娃。

　　下午，祁寂敲响房间门，游尘里刚好换完衣服。他从衣柜里精心挑选了一件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毕竟审议部听上去是一个十分正式严肃的地方。

　　跟在祁寂身后，游尘里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变化，生活区和工作区的分界明显，以一道虹膜识别安全门为标志，灯光由明亮鲜活的中性光转变为耀眼严肃的白光，连接两栋楼梯的走廊两侧悬挂着彩色的人物半身画像，游尘里定睛看了眼其中一副画像下方的介绍，原来这些都是战争中牺牲的英雄。

　　审议部在行政大楼五楼，路途中不少人向祁寂行礼问好，游尘里紧紧跟在祁寂身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对那些打量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们在一间黑色机械门前停住脚步，祁寂抬起手腕，召唤身份认证系统，随后，机械门向上缓慢升起，房间的景像显现出来——

　　和游尘里想象中的正规办公室场景截然不同，屋内一片洁白，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和实验室构造相似的检验机器，周围一圈的长桌后坐着身穿灰色罩袍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肤色和发色迥然各异，眼神却一致地冰冷。

　　被电流穿过大脑的疼痛历历在目，游尘里定在原地，没有跟上祁寂的脚步。

　　“祁团长。”一个银发男人站起身，客气地邀请他们坐在他面前的办理坐席上，“严博士还没有到，您稍作休息。”

　　祁寂往前迈了两步，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游尘里脸色惨白地瞪着自己。

　　祁寂招了招手：“过来。”

　　游尘里没有动，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游尘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祁寂很快反应过来这房间里令他不安的来源，他迟疑了一秒，退回到游尘里身边。

　　不等他开口解释，祁寂听到游尘里气愤的声音：“我不要你了。”

　　房间骤然安静。

　　银发的工作人员推了下眼镜，假装别开视线，步伐却一点点靠近两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细节。

　　祁寂垂眸和游尘里对视：“理由。”
　　游尘里果断道：“你骗我，你没有事先告诉我，办理手续还要做检测。”

　　虽然他已经接受并原谅了祁寂送自己去进行折磨人的检测的行为，但这不代表他乐意无底线地接受这样痛苦的检查。

　　当然，如果这是一道必然要经历的手续，游尘里认为自己还是会妥协配合的。

　　但是前提是他被事先告知，并且在经过思考后给出同意答复，然后才能够被带到这样一架冰冷恐怖的仪器面前。

　　看着游尘里拧紧成麻花的眉头，祁寂微微挑眉：“没有人说，办理手续需要做检测。”

　　一秒，两秒。

　　游尘里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紧接着他开始反思自己，在没有搞清状况的情况下乱发脾气。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反应过度了。”

　　祁寂没有说话，半晌，他揉了下游尘里的发顶。

　　当做是接受道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