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日记》风樱十八

4、第 4 章 第一次做人

　　不仅是这些改造者本人，包括他们的后代，都被纳入了一个叫做清剿名单的册子里。
　　因为脑机内存储的信息经过加密处理，不能被轻易转移他人，但可以在亲子之间通过高相似DNA脑机接口进行传输，类似于继承的一种方式。

　　为了实施这一计划，联合政府集结并训练了新的武装力量。

　　幽灵行动团。

　　至此，联合政府颁布了宣言：生存安全至高无上，为了人类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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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于这些复杂的历史故事和社会常识，令游尘里更加震惊的事情是，他是一个人类。

　　在游尘里短暂的记忆里，他一直把自己和主人区别划分为两个物种。

　　现在有人用信息传输的方式强制性地让他接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游尘里胸口发闷，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游尘里的思绪。

　　“请进？”

　　游尘里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猜到对了来人是谁，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对方。

　　因为信息线索告诉他，祁寂是幽灵行动团的团长，是这只武装力量中佼佼者的，行动团特别行队的总指挥。
　　他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大和平时代安全保障的一面旗帜。

　　祁寂端着水杯走了进来，看着游尘里憔悴的面容，他语气尽量温和。

　　“有哪里不舒服吗？”

　　游尘里摇了摇头，一错不错地看着祁寂手里的杯子。

　　祁寂如他所愿地把水递到了他的唇边。

　　意识到对方是要给自己喂水，游尘里下意识地把嘴张开，噙住了杯子的边缘，但很快，他又后撤了身子。
　　“我自己可以。”

　　祁寂挑了下眉，惊讶于他的进步速度。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人类的事实，并且朝着独立自主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祁寂单刀直入：“你有什么想问的？”

　　游尘里发现，祁寂黑蓝色制服的右臂侧面有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中央是一枚突起的蓝色五角星，周围环绕着橄榄枝，底部是一行花体的字母——
　　“For Safety”
　　简单明了。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游尘里原本想问，他是否也会被清剿。

　　但如果他们准备这样，应该不必等到他醒来再动手。

　　祁寂走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似乎接下来他们之间会有一段较为漫长的谈话。

　　“我们需要你的配合，由于你之前的脑机接口被破坏，我们无法读取你的记忆，所以，那些‘流亡者’都对你做了什么，你有没有听到过他们的计划，或者，你了解哪些关于他们的信息。你贡献的信息价值，将决定你的未来。”

　　游尘里喝了口水，干裂的嘴唇得以滋润。

　　他垂下眼，声音不大，但却直白有力。

　　“我现在还不是一名合法公民，所以我无权要求你们释放我，对吗？”

　　祁寂手指敲击着沙发的铁皮扶手，节奏平稳：“是的，不过，如果你是合法公民，你更要配合协助我们的调查，因为……”

　　“保护生存安全，是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

　　祁寂微微扯动嘴角，幅度小到游尘里怀疑自己看错了。
　　“回答正确。”

　　他摊开了反扣着的手掌，黑色皮质手套上躺着一颗水果糖。
　　祁寂把糖抛向了游尘里，游尘里抬手精准地接住了糖块，却没有塞进嘴里。

　　吃痛需要付出代价。甜蜜的背后或许隐藏着难以承受的痛苦。
　　这是他步入人类社会后，通过教训，学会的第一件事。

　　游尘里经历了简短的思想斗争。

　　作为一个傀儡娃娃的视角来看，他的主人对他很好。
　　他有穿不完的好看衣服，甚至在食物稀缺的当下，每天都有新鲜水果和食物可以吃。
　　但反思一下，似乎没有谁会对一个不需要进食的傀儡娃娃这么好？除非，他的主人，本来就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人不能对绑架自己却施舍怜悯的歹徒怀抱感恩之情。

　　虽然他的前一任主人并非造成他失忆的元凶，但他的行为已经侵害了他作为人的尊严。

　　于是游尘里几乎没有犹豫，坦白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我的……那个圈养我的人，是从一艘货船上把我抢回去的。那栋楼里一共住了多少人我不知道，除了那个人以外，我还见过其他十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圈养我的人具有很高的话语权，像是他们的领导者，但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你们要找的流亡者，我只知道每天轮流会有人去外面采购物资。哦对了，每个人的活动楼层受限，有的人只能在三楼以下活动，但有的人可以自由进出所有楼层。”

　　“那你呢？你可以那栋楼里自由活动？”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那个人不会限制我的行动，但我很少下楼，因为，那些人看我的视线，让我感觉不舒服。”

　　游尘里曾经难以理解的视线，如今都被合理化地归类于各种复杂的人类情感，觊觎的，谄媚得的，畏惧的……

　　等等，为什么那些人会害怕他？

　　对一个傀儡娃娃？

　　如果说觊觎是因为他的长相，谄媚和畏惧又是因为什么？

　　游尘里先前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如今，找回记忆的渴望趋势他挖掘过往他所忽略掉的一切细节。
　　祁寂略一沉吟，点开自己腕表投影，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二十四寸的电子光幕。

　　“接下来，告诉我哪些人是你见过的。”

　　光幕上出现了一组人物照片，多达数百人。

　　照片快速滑动，游尘里仔细辨认着每一个面孔，从中找到了11个见过的人，按照他的记忆，这个数量远低于房子里的居民人数。

　　也就是说，那栋房子里极有可能存在没有入库的流亡者。

　　清剿行动当天，他们一共完成了7名流亡者的清剿，如果游尘里的记忆准确，起码还有4个已确认信息的流亡者在外流窜。

　　祁寂：“确定他们都是在那栋楼里居住的？你需不需要再看一遍。”
　　“确定，不需要。”游尘里歪了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祁寂捕捉到了他这一表情：“有什么问题？”
　　“能不能再往回退21张。”
　　他给出了一个极为精准的数字。
　　祁寂不动声色地照做了。

　　照片中是一个略微沧桑的中年男人，西欧人的长相，厚重的眼袋和满脸的晒斑透露着他窘迫的生存现状。

　　游尘里抬手拖住了下巴，做出思考状。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的话算不算加分项。”
　　祁寂有些好笑。
　　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人类社会的信息让他迅速习得了人类的劣根性，这个家伙居然学会了如何坐地起价。

　　“只要有价值。”

　　游尘里指着照片里的男人，平静地说：“他是我的上一任主人，在货船上的时候，。”

　　这一意想不到的答案令祁寂眉头微蹙。

　　祁寂迅速调出了照片里男人的档案。

　　汉斯·卡文迪许，46岁，第7营地公民，职业，船员。
　　状态：未清剿。
　　这个时代，船员是高危职业，他们从事稀缺物资运输或者异种猎杀，和赏金猎手几乎可以画等号。
　　这些信息游尘里也能看到。

　　“我已经说了你要想要，你的评估是？”
　　祁寂收起了光幕，舒展开两条长腿，整个人看上去放松了不少：“我很满意，但还不够。”

　　没下文了。

　　游尘里：“……骗子。”

　　他明明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了，还免费附赠了一条信息。

　　祁寂不太认同游尘里给自己的标签，但他也没有刻意纠正。

　　“你还需要跟我回废墟地进行调查，配合我们回答一些问题。”

　　游尘里闷闷不乐地低下头：“你在命令我。”
　　他是人类。
　　他们都是。

　　祁寂哽了一下。

　　游尘里把手里的糖块狠狠丢到了地上，以此泄愤。

　　游尘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明明祁寂没有做错什么，更何况他当前的处境，本身也由不得他选择。

　　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已经算他运气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对不起。”

　　游尘里惊讶地抬起头，眼睛清澈而明亮。

　　祁寂居然，道歉了。

　　“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请你谅解。”

　　游尘里低低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可是幽灵行动团的团长啊！他的指挥权和政治地位，甚至可以和人类营地的首脑相提并论。

　　不等游尘里调整好心态，祁寂就给出了他更多的选择余地。

　　“你也可以拒绝我，我们会把你送去康复中心，帮你恢复记忆，安全起见，未来一段时间你需要在我们的视线下生活，当然，不会是永久。等治疗到成熟阶段后，行动团会帮你申请恢复公民身份。”

　　游尘里忖度着他言语背后的引申义。

　　“如果我接受呢？”

　　祁寂十指交扣抵住了自己的下巴，低沉的声音透露出一丝引诱意味。

　　“大概率会按照立功处理，我有理由帮你申请荣誉公民的身份，你的未来生活可以得到保障。”

　　游尘里心动了。

　　他主动伸出手，祁寂愣了一瞬后，起身走到床边，握住了游尘里冰凉的手掌。

　　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以纪念合作关系达成。

　　游尘里很开心，笑容灿烂，仰着脸看着祁寂。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

　　祁寂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随意。”

　　游尘里嘴角咧开得更大了：“我可以自己选？那我和大家一样，叫你祁团长可以吗？”

　　“可以。”
　　这是团内成员对他的统一称谓，外面的人，一般叫他“祁长官”。不过祁寂没有执着于纠正游尘里，因为得到许可后，对方肉眼可见得高兴起来。

　　鬼使神差，祁寂抬手揉了一下他棕褐色的头发。

　　和他的手一样软。

　　仅仅是一项自由选择称呼的权利，就可以让一个人如此高兴。

　　很快，游尘里的肚子发出了一声绵长悠扬的抗议。

　　游尘里窘迫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祁寂：“你已经两天没有补充过营养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去2层餐厅的营养仓拿补剂。”

　　游尘里意外获悉了自己具有行动自由，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确认自己行走平稳后，他抬脚就想往门外走。

　　祁寂拉住了他。

　　游尘里转过头，懵懵地看着他。

　　祁寂一时无语，低头看了他的下半身一眼。

　　游尘里身上依旧穿着实验室给他套上的白色无菌服，两条肌肉线条分明却光洁莹白的长腿暴露在空气里。

　　他只穿了一件无菌服。

　　里面挂着空档。

　　在把人抱回行动团宿舍之后，祁寂还要去向上级进行实验结果的回报，匆忙中忽略了这件事。

　　游尘里后知后觉地夹了下腿。

　　“不好意思，第一次做人，不太习惯。”

　　祁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