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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美梦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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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沉默里,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交缠。
侯琮在想什么?
侯琮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是不是很伤心?
江雪蓑闭上眼,眼前还是侯琮——回忆里的侯琮,笑着的侯琮,笑着低头吻她的侯琮,眼睛亮晶晶的侯琮……
账外又传来声音,是了,今天侯将军去世,江对面是北军,后面是叛军,头上有东洋人。
侯琮原本垂下的手抬起,好像是在整理军帽,然后她没有再迟疑,江雪蓑的视角里只看得见她的军靴抬起、落下,然后眼前一片模糊,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上。
前线一直很忙。
众人忙着活命,有人忙着救人,有人忙着杀/人。江雪蓑又去了护士站,少将军还是少将军,军营里到处都是各种议论。
有人骂少将军是个懦夫,一个年轻女人,怪不得当不了侯将军。
有人反驳:休战也挺好的,难道你还想继续这么打下去?南军也好、北军也罢,你们不都说一国话?
那人就气不过,反问:难道你咽得下这口气?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同胞,难道你没亲手烧过同袍的尸/体?难道你没闻过那股焦臭的烤肉味?没流着泪发过誓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病床上躺着的第三个人冷不丁地开口:那报完了仇呢?你也报仇,对面的人又要找你报仇,那不是没完没了了?那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第四个人加入了,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话:我想回家过年了。
大家沉默了。
第四个人是个愣头青,继续说:元宵节我想吃我娘包的汤圆,芝麻馅的,又香又甜,特别好吃,我做梦都想。
说着说着,脸上火辣辣的痛,一摸,一手的血水。
江雪蓑拿纱布轻轻替他擦,眼泪越擦越多,她轻轻说:“会吃到的。”
士兵里传,护士站里有个新来的小护士,嗓子特别好,会唱戏,你要是能哼得出几句家乡小调来,她能接上去唱个八九不离十。
江雪蓑从天南唱到了海北。
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她看着一张张泣不成声的面孔,她的听众们高矮不一、胖瘦不一、有老有少,有天她突然反应过来,是梨园戏子要成角儿的魔咒被打破了。
她为了什么而唱?
江雪蓑不再为那些喝彩,那些梦里的风光、同行的艳羡、台下的赞叹而唱。
她为人心而唱。
她的歌声治愈不了什么,也无法改变现实,但哪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幻梦也好,她想,须臾美梦就足够了。
“听说同北军、叛军的三方会谈就快了。”一天,有个小士兵说。
江雪蓑的动作一顿,她急切地问:“什么时候?几日后?”
“听说是三天后。”
她想起前两天,有个垂死的年轻士兵被抬回护士站。
他死前一直在重复着什么,但大家都听不懂。可江雪蓑凑近了,竟听懂了,是他家乡话的项链两个字,她帮他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牵了出来,拉起他的手握住。
那不是什么昂贵的首饰,是绣着‘秀莲’二字的帕子一角裹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那帕子随着士兵被烧成了灰。
这里离死亡是那么近,哪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哪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江雪蓑再一次深切地认识到这一点。
见了那‘秀莲’二字后,她的脑袋里就一直有一个念头,飘来转去,就是不走,那个念头是:
我还没有再见侯琮一面。
要是那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一想到这个可能,江雪蓑就浑身发冷——那绝不能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她要再见她一面,越快越好,江雪蓑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见了面,她要好好道歉,原谅、不原谅都好,但她要看着侯琮的眼睛告诉她:对不起。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