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魔头he了》克克Claire

52、初入灵境 水行荧

　　水行荧坎，暮春三月。

　　一片方圆数里的谷地铺陈开来，四周青山如黛，层峦叠翠。谷中地势平坦，野花星罗，一条清溪自西而来，穿谷而过，水声潺潺。
　　溪水澄澈见底，卵石历历可数，偶有银鳞小鱼倏忽游过，在日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亮光，转瞬便隐匿于石缝之中。

　　“你让我查的东西，已经查过了。”

　　伏阴娘娘立于水中的一块岩石上，聚精会神观察着水底，足肢稍稍抬起，蓄势待发，继续道：“子母怨的蛊咒，在曜东边境的少数族裔间有所流传，那是信奉赤水娘娘的部落会进行的一种献祭仪式，据说可以籍此让赤水重现人间。”

　　岸边打坐修炼的少年睁开眼，眸光微动，追问道：“那献祭的条件是什么？跟万魔窟的血火又有什么关系？除了血火，就没有别的解法了么？”

　　“你的问题太多啦！”伏阴啧了一声，一根足肢猛地刺入水中，却错失了那尾游鱼，气得直跺脚，“具体的做法，仅有一个信奉赤水的部落传承了下来，但那个部落被近些年壮大的穆里沙吞并了。至于血火，那些赤水的信徒个个对此讳莫如深。水火不容嘛，保不准他们之间有仇呢？”

　　蹇仙来想了想，道：“实不相瞒，我之前用乾坤八惘丝问出，他时常会做关于赤水的噩梦，梦里的人喊他‘赤祸’。可‘赤祸’是曜东百姓对赤水的恶称，既然子母怨的蛊咒是信奉赤水的少数族裔流传下来的，那些人又怎么会使用‘赤祸’这种称谓？”

　　伏阴改用蛛网，这回轻松兜住了几尾小鱼，她往鱼篓里瞥了眼，见数量差不多了，便拍拍手跃上岸，眯起眼笑道：“这就好办了，你陪他睡时，他不是没做噩梦么？”

　　“我总不能一直陪他睡吧？”蹇仙来霎时绷不住了，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无奈，“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再者，总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伏阴眯起眼笑：“不要太紧张，小容儿，如今这不还好好的么？况且，你说‘蝕’附着在他体内，那可是百川主，上古诸川之源，难道还奈何不了区区赤水的蛊咒？”

　　蹇仙来无言以对。“蝕”恰恰才是最令人头疼的，惜止戈本就是阴阳元煞身，又被蛊咒缠身，若蜃王再趁机作祟，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了，虽说在这山谷待了十个月都相安无事，但他心底有种预感，要不了多久，惜止戈便不愿再困于这方天地了。

　　这处山谷藏于无渡海畔一片崖岸的尽头，三面群峰环抱如屏，崖壁陡峭，古木参天，唯南面开一缺口，让一脉山泉得以蜿蜒流出。谷口处，两壁巨岩相峙，仅余一道窄窄的石隙，供人侧身而入。
　　此地虽不及梅山灵气充沛，但这数月来的潜心修炼，也让蹇仙来顺利突破至结元期。接下来，便是三重境小天阶了。前世他的心思不在修炼上，入凡五年才一脚踏入三重境，这辈子为了追赶惜止戈，算是丝毫不敢懈怠。

　　鱼汤在锅里滚沸，奶白色的汤汁咕嘟作响，本应在练刀的周湄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探着鼻子凑到灶台边：“好香啊，仙来。你今天抓鱼去了？下次叫上我啊，我可是抓鱼的好手。我跟你说，从前我师尊不知有多爱养鱼，自打养了我以后，池子里连鱼苗苗都不剩，就弃了这念头……”

　　心知伴修絮絮叨叨这一大堆话，化简起来不过两个字，想尝。蹇仙来笑着摇摇头，取过一只干净的木碗盛了些给她，“好了，这个锅太小，改日换个大些的再给你们做。”

　　“好嘞！”周湄双手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瞧着伴修忙碌的身影，不解道：“那你之前怎么买个这么小的锅？”

　　蹇仙来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少豆腐多的，道：“得单买一个，不然会串味。”

　　“这么讲究吗？”周湄咂咂嘴，心说平日里他们几个同吃同住，粗茶淡饭也没见蹇仙来有多挑剔，“仙来，你怎么只盛汤啊，鱼肉不吃吗？”

　　“他不吃肉。”蹇仙来不假思索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顺手盖上食盒的盖子。

　　这家伙不沾荤腥，斋食也不感兴趣，点心甜的嫌太腻，咸的更是大忌，只有温着的鱼汤愿意喝一点，冷了便碰都不碰。
　　蹇仙来一度觉得这挑嘴的习性简直令人发指，都不知道他怎么长这么大的，难道丽京的风水竟如此养人？

　　提着食盒出门，秦半妆正在屋后的竹林里练功，艳刹和竹音诗并排坐在一块青石上，附耳低语，时而发出阵阵轻笑。
　　谷中清静，连日渐衰弱的器灵都耐不住寂寞，也是凑巧，他们七人中统共就两个能够化形的器灵，正好彼此为伴。
　　蹇仙来见到她，便知那人回来了。

　　不远处，苏悯搬了张藤椅，坐在一棵梨花树下翻阅书卷，见他走过，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蹇兄！待会你见了止戈兄，务必问过他对神兵谷一行的看法。”

　　蹇仙来愣了愣，随后应声道：“好。”

　　话音刚落，周湄又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含糊道：“仙来，你也问问止戈，哪天有空再陪我练刀！”

　　唉。他拎着食盒，有气无力地往山上飘去，寻向惜止戈常待的那处崖壁，一路上心事重重。

　　前些日子，凌霄双子收到传讯，金灵宗的神兵谷秘境不日将在丽京开启，凡符合条件的修士，不论是否为本宗弟子，都有资格进入秘境探寻上古神兵。
　　那两兄弟颇有兴致，当即决定先行一步，去金灵宗打通关系。

　　蹇仙来看得出来，另外三位伴修也很想去见识见识，但又不好抛下惜止戈，毕竟他随时有可能被蜃王控制。
　　如果惜止戈愿意跟他们同行，那就最好不过了。到时有凌霄双子在，定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山路蜿蜒，崖壁上垂挂着层层叠叠的藤蔓，翠绿如瀑，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蹇仙来熟门熟路地摸过去，将食盒搁在青石削成的简陋案几上。这地方他来过太多次，连哪块石头坐着最舒服都一清二楚。

　　回首一瞥，那道高挑的身影立于崖岸边，罕见地没有在练剑。束起的墨发被风吹得飘摇不定，走近时，还能嗅到一股隐隐的血腥味。很淡，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蹇仙来都不用问这家伙前几日去哪鬼混了，走近几步，道：“这次见到你们阁主了？又让你去跟巡天使抢人？”

　　惜止戈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否认，只道：“我没有受伤。”

　　“你当然不能受伤。”蹇仙来语气加重了几分，他意指虚弱状态下更易被蜃王得逞，又道：“我就纳闷了，整个逆水阁那么多号人，净逮着你一个折腾？怎么的，就你最适合去给巡天使当箭靶子？”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惜止戈错开话题，目光也落向别处，“我要去神兵谷。”

　　“哦。”蹇仙来中气不足地应了声，“去那做什么？”

　　惜止戈：“洛明辉可能会去。”

　　蹇仙来心里咯噔一下。

　　数月的相处中，惜止戈曾偶然对他吐露，之所以执着于练剑是为了挑战大师兄，但却隐瞒了易宗主和戊嶀真人的赌约。
　　他知道惜止戈有多勤勉刻苦，也知道惜止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洛明辉。

　　因为，大师兄是不可能败的。

　　有一种玄妙的体质被称作“天授灵元”，拥有此体质的修士，能根据周遭环境中灵气的多少调整修炼状态。若身处灵气浓郁之地，便能自动将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的本源灵力，再稍加运功调动，便能快速实现修为进阶，无需耗费过多心力。

　　前世在仙游城一举击败惜止戈、成为仙游天骄榜黄宗魁首后，天行宗的那群长老便发现，洛明辉正是极其罕见的天授灵元体质，这才纷纷豁开老脸想叫易宗主割爱。

　　“要不，别去了吧？”蹇仙来试探着，打开食盒，将那碗温热的鱼汤轻轻搁至对方面前。

　　惜止戈看了眼鱼汤，一动不动：“不行。”

　　这还能说什么，放弃吧惜止戈，洛明辉可是千年一遇的顶级修炼奇才天授灵元，你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他的？
　　这听起来除了把人惹恼以外没有半点用处。以这家伙的性子，非要像前世那样被洛明辉狠狠碾压一回，否则绝对不会死心的。

　　据泠水所言，改变命数的关键是“两仪”，惜止戈不想落得个求而不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便只能修炼两仪剑法，以求打败洛明辉，进而登上金灵宗宗主之位。
　　可洛明辉首席大弟子的地位确确实实不是他能够撼动的，惜止戈的进阶速度称得上是百年一遇的天纵奇才，奈何对面是个千年一遇的怪物。

　　“行行行，去就去。我们都陪你去。”蹇仙来妥协了，洛明辉沉重打击惜止戈都是四年以后仙游城的事了，此番去往神兵谷应当无碍，于是一推汤碗，“快喝，汤要凉了。”

　　惜止戈看他一眼，没有多言，缓缓端起木碗抿了一口，浅金色的眼瞳注视着蹇仙来用调羹舀起豆腐送入口中的动作。

　　.

　　神兵谷的入口位于丽京禁地深处，戒备森严，哪怕是宗内弟子都不得擅自接近。此次秘境开启，由四大世家放出四座飞阁，携带传送阵分别接应各方修者。
　　虽说离他们最近的应当是襄宸易氏的金鸾阁，但在蹇仙来的坚持下，五人最终选择绕路。乘着灵舟，度过三日两夜，终于得见相饶宁氏的飞仙阁。

　　一座楼阁凭空悬浮于万顷云海之上，檐角悬挂的玉铃无风自鸣，声声清越。阁分三层，底层最为宽阔，却大半隐没在翻涌的云海之中，只隐约露出朱红的廊柱与琉璃的瓦顶；中层自云层之上拔起，有虹桥与外围的露台相连，可见身着各色衣袍的修士往来穿梭；而最高一层，则孤悬于无云的顶端，金碧辉煌，偶有几艘华贵灵舟径直驶入，气派非凡。

　　掌舵的周湄眯起眼，不解道：“怎么都堵在下面那层呢？最高那层去的人倒不多。我们怎么走？”

　　惜止戈：“走下层。”

　　蹇仙来：“走上层。”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周湄静默须臾，茫然地扫了眼同样不明所以的秦半妆，苏悯倒是解其中意，与她对视时，一侧眉毛勉力朝惜止戈的方向动了动。周湄于是道：“还是走下层吧……这里面有什么讲究不成？”

　　蹇仙来诧异地看了眼惜止戈，眼底有疑惑，却也没有反驳。还以为这家伙着急去堵洛明辉，应当会选速度最快的上层传送阵，不想他却选了个最慢的。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们几个都是货真价实的清贫修道者，最后都是惜止戈掏钱。

　　灵舟缓缓调转方向，往飞仙阁的底层驶去，排在长长的飞舟队列后面。他对周湄解释道：“这上层的传送阵速度最快，中层次之，下层最慢——运气不好的，说不定要在里面困个三四天，才能真正进入神兵谷。”

　　“可秘境总共才开启五天啊？”周湄大为震撼，追问道：“明明上面更快，前面的人为何都要走最慢的那个？就不怕错过秘境开启的时机吗？”

　　蹇仙来：“为防止别有用心之人籍此摸清丽京禁地的具体位置，飞阁的传送阵都嵌套了迷踪阵，贸然进入便会迷失其中。这三层楼之所以有快慢之分，差别不在阵法，而在指路法宝。进入上层法阵，需先领一头吞金兽，投喂金器玉石便可替人指路；中层是领一尾吞金鲤，同样投喂金银珠宝；下层则领一株如意树的幼苗，只需投入灵石便可，速度自然也就最慢了。”

　　周湄：“……这也太黑了吧！”

　　这都是矮子里拔将军了。蹇仙来默默地想，前世他们一行人就近选择了襄宸易氏的金鸾阁，领了一只虎头虎脑的吞金兽，没承想那吞金兽竟像是饕餮转世，吞了足足有它半个身子那么多的黄金和玉石，才勉勉强强指一回方向，后来一次吞得比一次多，若非宁若实在有钱，他们怕是真得在迷踪阵里困个三四天。但阔绰之如宁若，到最后也没忍住暗骂襄宸易氏的人掉钱眼里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灵舟徐缓驶入泛着金光的传送阵。光华流转，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茫茫云海翻涌如沸，周天世界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飞舟的剪影在远处若隐若现，更有修士御剑穿行于云雾之间，衣袂飘飘。
　　往下看去，于流云稀薄处可窥见下方的苍莽古林，江河细若银带，偶有孤峰刺破云层，黑黢黢的岩壁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

　　甲板上，四人围着那株如意树的幼苗，见其碧绿晶莹，近似玉质，形态纤美，细细的主干上，连一片叶子都尚未长出。周湄注视着蹇仙来哗啦啦往盆中倒灵石的动作，突发奇想：“你们说，我们若悄悄跟在别人背后，是不是就不用花费那么多灵石了？”

　　秦半妆被她的想法逗乐了，苏悯也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据我所知，这迷踪阵颇为玄妙，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有循着指引才能出去。倘若所有入阵者集结成群，朝一个方向走，或许五天之后都还未走出。”

　　“好吧。”周湄叹了口气，旋即眼前一亮——随着灵石的浸润，那幼苗肉眼可见地长高了两寸，从主干中分出宛如小指的一截枝桠。蹇仙来拍拍手，对几人道：“顺着新枝的方向走就对了。”

　　周湄起身正欲重新掌舵，却见盆中满满当当的灵石竟眨眼间少了一大半，不由得咋舌：“这得花多少灵石才能走出去啊！难怪金灵宗富得流油，怎么水月天就没有这种隔几十年便能让人狠捞一笔的秘境？”

　　“来都来了。”苏悯苦笑道，“只盼能不虚此行吧。”

　　蹇仙来无暇他顾，只一味地往盆中倾倒灵石。虽然看着也不免肉疼，但其一这是惜止戈的灵石，金灵宗内门弟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其二这着实比前世投喂那只吞金兽好太多了，起码不会连吃带拿还闹别扭，甚至想把自己那青黎宝玉化成的玉簪都吞进肚去。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天，如意树已然亭亭如盖，玉质的叶片泛着莹亮的光泽。蹇仙来估摸着，再投喂一两次灵石，应该就能走出这迷踪阵了。他松了口气，目光掠过船上的其他人，却怎么都不见惜止戈的身影。

　　除了掌舵的周湄，就只有苏悯靠在船舷边看书。到舱内一看，秦半妆正在泡茶，袅袅茶香漫溢，见他进来，还倒了一杯问他喝不喝。蹇仙来摆摆手，蓦地意识到自己光顾着照看那棵如意树，连惜止戈多久之前不见了都不知道，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们有见到惜止戈吗？”

　　就在这时，周湄忽而大喊：“喂，你们快过来看！”

　　几人一齐聚到甲板上，只见远处的云海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裂口，赫然袒露出下方一片苍茫的山脊。
　　原本各自散落的灵舟和御剑修士，此刻竟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密密麻麻如群鱼逐浪，皆朝同一处涌去。那处云雾也被激荡得翻涌不息，从中隐隐传来阵阵惊呼与喝彩，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不是吧……

　　蹇仙来觉得自己的头狠狠地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