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奏》云涧溪

3、第 3 章 栀

　　栀子花开过

　　大四那年的深秋，沈骞再一次收到浙大艺术学院的演讲邀请。海报印得很精致，他的照片旁边写着"青年小提琴家、音乐教育创新者"。这四年来，他几乎走遍了浙江所有种植栀子花的校园，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去找温媛。他知道，周叙白去了北京，大二那年，他选择出国深造，温媛和他分手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演讲厅座无虚席。沈骞调整话筒时，余光扫到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手指突然僵住——温媛穿着米色高领毛衣，长发挽起，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时不时凑过去耳语几句，温媛便抿嘴笑起来，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

　　那是沈骞从未见过的神情，放松的、依赖的、毫无保留的。

　　提问环节，有学生举手："沈老师，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栀子花意象，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沈骞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后排。温媛已经合上笔记本，正和身旁男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栀子花..."他声音有些哑，"代表一段珍贵的记忆，和...一个永远感谢的人。"

　　散场后，沈骞在走廊拦住了温媛。四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好久不见。"他说，喉咙发紧。

　　温媛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演讲很精彩。"她身边的男生自然地伸出手："姜卿然，温媛的未婚夫。久仰沈老师大名。"

　　"未婚夫"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刺入沈骞的心脏。他机械地握了握手，注意到姜卿然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与温媛腕上的显然是情侣款。

　　"浙大...没有栀子花。"沈骞突兀地说。

　　温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这里有最好的工业设计专业。"她挽住姜卿然的手臂，"卿然是我邻居，我们从小学就是同学。"

　　沈骞想起高中时温媛曾说过，家里希望她学理工科。现在她做到了，而且身边站着的不再是他。

　　"恭喜。"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媛点点头，目光平静如水："你也保重。"说完便与姜卿然相携离去。沈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恍惚间想起毕业那天，温媛也是这样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温媛牵着女儿姜小满的手，站在"花与旋律"音乐教室门前。小满今年六岁，继承了母亲的艺术天赋，对音乐表现出异常的兴趣。

　　"妈妈，老师真的会教我用小提琴拉《小星星》吗？"小满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温媛笑着整理女儿的蝴蝶结："当然会，这位老师可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教室玻璃门上贴着的教师简介里，赫然是沈骞的照片。简介下方写着：中央音乐学院硕士，曾获国际青年音乐家大赛金奖，专长儿童音乐启蒙教育。

　　"妈妈？"小满拽了拽她的衣角。

　　温媛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熟悉的旋律扑面而来——是《栀子花开》的简化版，几个小朋友正跟着节拍摇晃身体。钢琴前坐着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耐心地纠正一个小男孩的持琴姿势。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时右脸颊的酒窝依然清晰可见。他抬头看见门口的母女，琴声戛然而止。

　　"欢迎..."沈骞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新同学是吗？"

　　温媛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小满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老师好！我是姜小满，我想学《小星星》！"

　　沈骞蹲下身，视线与小满平齐："你好啊小满，我是沈老师。"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发卡，"你妈妈...小时候也喜欢音乐。"

　　课后，沈骞邀请她们去隔壁的花店坐坐。"我太太开的，"他解释道，"她今天带儿子去上游泳课了。"

　　花店不大但布置精巧，各式鲜花争奇斗艳。温媛注意到，在最显眼的展示台上，摆着一盆普通的栀子花，在众多名贵花卉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钰...还好吗？"温媛轻声问。

　　沈骞给正在吃饼干的小满倒了杯果汁："她痊愈了，现在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他顿了顿，"我们结婚五年了，儿子叫沈念，今年四岁。"

　　温媛的手指轻轻抚过栀子花叶片："很好听的名字。"

　　"本来想叫念源的，"沈骞突然说，目光坦率，"后来想通了。有些记忆，放在心里就好。"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温媛无名指上的婚戒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和卿然结婚七年了。"她微笑着说，"他在浙大建筑设计院工作，我们...很幸福。"

　　沈骞点点头，眼神温和："看得出来。小满长得像你。"

　　正说着，花店门被推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牵着个小男孩走进来。"老公，我们回来啦！"林钰比从前丰腴了些，但笑容依然明媚。看到温媛，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伸出手："温媛？真的是你！"

　　两个女人寒暄时，沈骞抱起儿子："念念，这是小满姐姐。"小男孩害羞地躲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下垂眼。

　　临走时，小满突然跑到沈骞面前："沈老师，下次我能学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吗？就是香香的那首。"

　　沈骞蹲下身："那首叫《栀子花开》，等你再长大一点，老师就教你，好吗？"

　　"拉钩！"小满伸出小手指。

　　看着这一幕，温媛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林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下周有小念的生日会，你们一家也来吧？我做的提拉米苏可是得到沈骞真传的。"

　　回家的路上，小满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星星》。温媛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姜卿然发来的消息：「晚上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提早下班了。」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八月的风温柔地拂过面颊，带着淡淡的花香。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的夏天，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栀子花树下，递给她一枝带着晨露的花。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第二周，温媛一家如约参加了沈念的生日派对。姜卿然和沈骞意外地聊得来，两人发现都是足球迷。林钰的提拉米苏确实美味，小满和念念在花园里追逐玩耍，笑声不断。

　　派对快结束时，沈骞拿出小提琴："送给今天的寿星，还有在场的一位老朋友。"他看向温媛，眼神清澈如少年时。

　　琴声响起，是《栀子花开》的全新编曲版。温媛安静地听着，姜卿然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小满靠在妈妈腿边，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就是沈老师说要教我的曲子！"

　　温媛摸摸女儿的头发："嗯，这是妈妈年轻时最喜欢的一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骞向众人鞠躬。林钰带头鼓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初遇的午后。

　　温媛想，青春就像栀子花，盛开时芬芳扑鼻，凋谢后余香犹存。而生活，终将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