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株树》移舟

8、第 8 章

　　桓远亭冷不丁地问道：“哎，临慧长得，真的和我很像？”
　　华容被他一唤，从回忆中惊醒，回身把他从头到脚再细细打量了一番，无奈的叹了口气。像，真的很像，完全就是同一副躯壳。
　　只是，她偏偏不愿意承认！
　　于是她扬了脸，故作镇定的答：“初看时是这样，不过现在我突然发现，他可要比你好看！”
　　桓远亭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脾气，翻了翻白眼：“男子汉大丈夫，谁在意区区相貌。”
　　华容也不甘示弱，辩道：“论气度，你也不及他。”
　　“你~”桓远亭憋了一口气，看着她满脸“你奈我何”的神态，最后也只能颓然一叹：“好吧……”
　　华容轻易的得了胜，却也没有兴奋喜悦之情，寻不到临慧，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兴味索然。她闭了口不再说话，气氛一下又沉沉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颇为毒辣，照的人浑身难受，桓远亭抹了一把汗水，关切地往华容处一望。
　　她已是一抹鬼魂，虽较一般魂魄强大些，但毕竟性属阴寒，在这炙热的炎阳下，难免有些吃不消。果然她此刻看来，已是分外疲惫。
　　桓远亭轻轻地唤了她，问：“走了许久，你可有不适？”
　　华容从鼻端出了一声：“哼，要是当时，哪里废得了这样的劲儿走这么远的路，随着我架朵云，片刻就到了……”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继续好脾气地问她：“你累了么？要不要歇歇？”
　　她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会累着，别是你走不动了吧……”可言行不一，话音未落便打了个踉跄。
　　桓远亭一阵提心吊胆，见她如此倔强，只得装作劳累的模样，皱着眉说：“好吧，我是累了，你便陪我歇一会儿可好？”
　　华容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桓远亭又道：“要不你继续附在龙鳞上，我携了你走？”
　　华容一眼瞪了过去：“不要。”
　　桓远亭眨了眨眼：“那样你也可省些气力，到时见到彗先生，说不定立时便能寻到他。”
　　华容的眼底涌过一道犹豫的波动，最终艰难的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执着要求，我便听你一次。”
　　桓远亭悄悄舒了口气，心底里欣慰的笑了笑，眼光一时没从她面上收回来。
　　华容察觉到了，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
　　　　“没，没有……”他摇了摇头，连忙收回眼神。
　　——看什么？看她这样一个倔强骄傲的女子，如何能忍得下，这一世一世，“和一群老母猪一起打滚儿”……
　　就算是等，是惩罚，她付出的代价，竟会要这么大……
　　他想透过她的面容，她的眼神，看清楚一个相思的执念，它究竟有多坚强，多坚韧，足以支撑她熬过生生世世的责罚，只为了寻他偿他。
　　他发现自己愈发的同情她，怜惜她。他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又是长年累月的清修，是她第一次把“爱恋”这两字注入他的思想感官，偏偏她的这两字，便是如此深刻，深刻到横亘了时光，深刻到刻骨铭心。
　　华容重新附在了龙鳞上，被他放进锦囊，贴身挂着。
　　一下一下的心跳重又传进她的耳膜，她感受着温热的气息，无端的安心了下来。眯着眼小憩了片刻，不经意将软弱的疑惑喃喃地道出：“彗先生，真能助我么，我还能找到临慧么……”
　　桓远亭几乎立刻脱口而出：“一定可以的。先生曾提到过临慧。也说过我同临慧长得相似。缘由他没同我讲过，但想来他是知道的。他说我有仙缘，又说临慧做的好事，想来应该是与临慧有关了。”
　　华容在锦囊里发出一线动静，仿佛是轻笑了一声。
　　桓远亭略略有些释然。便听得华容又开了口：“你是离了家，同先生一起过么？”
　　桓远亭摇了摇头：“幼时是每月逢了初一十五，先生上府里来传我一些知识。大些时候，见我懂事了，便把我带了去。”
　　“家人舍得？”
　　“没办法。天下父母，哪个舍得放孩子远行难见，但我自幼体弱，总病的半死不活，只有先生能帮我。权衡利弊，还是得让我去。”他说着，突然一笑：“说来，一半儿也因了他们敬畏先生。印象中先生一开口，他们便唯唯诺诺的应了，从没有反驳过。”
　　华容的声音，难得小心翼翼地传来：“你家先生……哦，那个旸谷，可漂亮？”
　　桓远亭支支吾吾了片刻，含糊地答：“恩？哦，是个清幽的地方，草多树多花多，就是人少……”
　　华容的语音略带了笑：“呵，清修之地惯常如此，可惜你不惯。”
　　桓远亭又红了脸，慌忙辩解：“谁说我不惯。好歹呆了那么些年……况且先生也是极照顾人的，我初到谷里，他怕我孤单，也常常带了我到市镇上玩。十五岁后，他便让我回家，只道有空常回谷中便是。”
　　华容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桓远亭迟迟听不见她的回音，也跟着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开了口：“你，其实，是想问关于先生的事吧？”
　　华容被他说中心思，倒抽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你家先生生的什么样子？你适才说家人都敬畏他，该不会生得面目可憎吧？”
　　她不得不正视心底的猜想。桓远亭那个独居幽境、名字与临慧极似的仙人般的先生，也许便是临慧的转世化身。毕竟，依着桓远亭的话语和她的感觉看来，他不但识得些法术，还对临慧有一种特别的熟悉。
　　桓远亭听她那么说，几乎要笑了出来：“怎么会，先生论样貌是极好的。一看就像方外之人的模样。我认识他十数年了，他的样貌一点儿也没变过。就是性子冷清了些，让旁人敬畏。可虽说冷清，但你一瞧见，便知那些个‘龙章凤质’、‘芝兰玉树’是什么样子了。”
　　“龙章凤质”“芝兰玉树”——华容的心跳陡然漏过一拍。眼前滑过临慧的眉、临慧的眼、临慧的薄唇，临慧挽着峨冠与心腹大臣运筹帷幄的样子，临慧穿着月白衣袍立在朦胧夜色下望着她笑的样子，堪堪便是那八个字的形容。
　　“那，那他平日里，都会穿些怎样的衣着？”她匆匆地问，带着十分的急迫，连着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桓远亭眯着眼睛回忆，笑答：“先生喜穿绿色的衣裳，头上别个带珍珠的玉冠——可是一点儿也不花哨，沉静好看的很。一次回谷时，给他带了一枚蓝田玉的簪子，他难得喜欢得紧，也时时戴着。”
　　华容却又沉默了下来。这句话仿佛又打碎了她一切的念想，让她自心底倏然涌上了新的绝望和寒意。
　　她依旧记得临慧的习惯。
　　身为有权有势的滁阳王，又是备受圣上恩宠的二皇子，他的衣饰不比她少。
　　一只一只黄花梨木雕云龙的大衣箱，整整齐齐的摞满各色的服装。每一丝缕，都细细的沾染着龙涎香。循着布纹和缎子在阳光下的光泽，一点儿一点儿漫开来。
　　她最喜欢赖在他的臂弯里，细细的抚摸那些舒服的料子，嗅那贵气好闻的龙涎香。
　　她依旧记得。
　　他的衣服，有墨蓝的、有杏黄的、有玄黑的、有雪白的，甚至有艳的扎眼的红，穿在他身上，偏独有另一半俊雅风流。
　　独独，没有绿色。
　　从浅绿到深绿，从烟绿到碧绿。
　　而他佩金佩银，用各色的珠宝，却独独不用玉器和珍珠。
　　当年她有过疑惑，也曾问过临慧为何，他只说见到它们，便隐隐然有厌恶之感。
　　后来她知晓了临慧的身份，才明白一切都情有可原。
　　三株木/枝柯为玉，其叶为珠，来这世间化身临慧，却是摒弃了作神仙时的一切喜好。
　　只穿绿衣服的喜好珠玉之饰的彗先生，究竟是不是两百年前的滁阳王，在这一世，把当年潜藏的一切挖掘了出来，彻彻底底的展露他身为树仙时的习惯。
　　华容忍不住猜想，却又不敢猜想。
　　她的心情在这一天内经过了太多的起伏跌宕，她甚至隐隐觉得过去了两百年间煎熬的等待，固然无望，却也好过如今这般，总以为到了终点，最后却依旧是前路渺茫。
　　这短短的时间内，她见证了许多她自以为确凿的可能变为了不可能，一时也不知是否该抱有希望，去期待那些不可能，奇迹般的辗转成为可能。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贴完^^欢迎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