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落熹归山

32、黑灯月夜夺人清白

　　启程那日很快便到了。

　　天光大盛，烈日高悬，蝉声裹在灼热的暑气里，泼天泼地地嘶鸣。

　　一路行来，幸有浓荫遮蔽，好在魏铮并非严苛的将领，便命虎贲军沿凉处走。

　　既已出了洛阳，也不必时时紧绷着，几个活泼的军士甚至捡了芭蕉叶盖在头上，边走边闹，叶影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队伍似条长龙，在官道上逶迤长行，托出百来丈远。

　　时不时有风顺着半开的窗扉吹入，帘上的流苏撞着窗框打转。

　　梵音委顿在小榻上，浑身裹着薄毯，觉不出热似的，她来了月事，头昏脑涨，又染了风寒，身上难受至极，这一路来连马车都没下过，安静得出奇。

　　车外只断续传来贺骁凌骑马近远的声响，嗓音透着股懒洋洋的意味，分明有马车不坐，却偏要往亲王车驾边凑。

　　因在病中，她有些烦闷，但又没力气开口，只提了被子蒙头，借此指望过筛些他的声量。

　　可偏偏那马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干脆将那窗帘在一掀，少年清脆爽朗的声伴着马蹄传了进来。

　　“呦，小宋御笔，你这怎么了？三伏天还裹着毯，这里头热得都能煨红薯了，你呆得住啊？”

　　梵音从毯子下探出眼睛，暑气扑面，日光照了进来，她被刺得眯起眼，复又埋了回去，翁声翁气说：“小贺大人精气神足，我.....我不过有些困，就待在上面，挺好的。”

　　哪知贺骁凌一听，凭着多年寻花问柳的直接，下意识觉出她在说反话，于是伸出了手，用手背去贴她裸露在外的颈侧，并无狎昵之意。

　　“摸着有些烫，莫不是风寒了？”可触之便觉触滑腻，却是有些冷汗，贺骁凌一怔，凝眉说了句：“得罪了。”便微微薄毯一抽。

　　果然，见得她唇色淡淡，面色苍白，蜷缩着身子，一手似捂着小腹。

　　心下了然，他将被子盖好，回头唤了句杨三。

　　立刻，便有马蹄声渐近，贺骁凌不知同那人说了什么，梵音也听不清了，只觉意识渐渐堕入昏暗。

　　在醒来时，空气若有若无混杂了些甜香，带着些许辛辣，钻入鼻腔。

　　她缓缓撑起身，薄毯沿着肩头滑下，堆积在腿上，揉揉眼，就见那小几旁，一碗热腾腾的汤还在冒白气。

　　梵音下了榻，蹲踞在软榻上，拿起勺子舀了些，凑到鼻间闻了闻。

　　是红糖姜茶。

　　贺骁凌送的？

　　她挪到窗边，天色早就暗下，队伍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在马车不远处燃着篝火，魏铮他们似围坐。而军士青帐有百来顶，在玄色中帐几丈开外四散。

　　贺骁凌正烤着兔子，目光随意一掠，见马车掀开一角，漏出帐白白净净的小脸，于是笑着同那边招手，“宋娘子！你总算醒了，给你烤了兔肉，快来啊！”

　　他嚎这一嗓子点她名，梵音就是想缩回去，也晚了。只得回了身，见那姜茶正暖，想着不浪费，于是捧了碗，啜了一小口。

　　只这刚入口，便被辣得吐了出来。

　　“咳！”

　　这什么红糖姜茶，分明是姜茶，这里头，合着搁了有一斤姜吧？她拿起一旁茶盏漱口，舌尖那点辛辣才消退几分。

　　此行未带侍女随行，许多琐事便显得格外不便。梵音在车内摸索半晌，才寻到那件斗篷，待贺骁凌那头又唤了一声，方拢着衣襟，缓缓自车中探身而下。

　　夜色已浓，风里仍渗着些微寒意。她低头将斗篷拢紧了些，步履轻缓地朝人声处走去。

　　贺骁凌见她来，腾出条矮椅来，向她比了比手：“可算来了，那姜汤怎么样？喝了有好受点吧？”

　　篝火噼啪，溅出几点火星，见那主位上并无人，而中帐的灯烛似乎还亮着，许是李承胤在批理军报，无暇闲余。

　　她向魏铮一颔首，又对贺骁凌道谢，在那矮椅上坐了下来，道：“多谢小贺大人，那姜茶.....很是暖胃。”

　　“暖胃就好，暖胃就好。”贺骁凌一边摆弄兔子，添了些柴。

　　忽地听一声猫叫，目光循去，见一直小花狸正蹲踞在魏铮腿旁，抬一只爪挠着他腰间垂落的长剑流苏。

　　“彪子也来了？”

　　那小花狸听到梵音的声音，喵了声，起身朝她走来，在她腿旁不住地蹭。

　　“彪子？”贺骁凌却是笑道：“这名起得别致啊，魏将军。”

　　魏铮从随身佩囊里摸出条肉干，彪子见状立马冲了回去，双爪一捞就地啃了起来。

　　“营地外捡的，不必宫里养得贵重，取个贱名，好养活。”他没做多解释。

　　贺骁凌听罢，也没多说，自顾摆弄着他的烤兔，语调闲闲地开启话头：“要说我，这一趟，怕是要去个一年半载，不日前我在太极殿可听舅舅说了，这帮流民，可不只是没饭吃那么简单，里头混着南边逃来的兵痞，河工力挑头的悍民，鱼龙混杂，这趟差，明里是安民，暗地里，没准要挑出的几条蛀虫来。”

　　魏铮嘴里咬着跟狗尾巴草，听他这么一说，从身侧捞出个食盒来，举着向他们递来。

　　“荔枝？”梵音伸手拾了一颗，疑惑道：“荔枝昂贵，如今又是酷暑，存放不当便坏一筐，若是运来，必定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魏铮点头：“这是今日，途径曹州时，兖州刺史温孝通派人送来的。殿下说，他不喜甜物，给我们吃。”

　　梵音缓缓揉着膝头，眉心却缓缓凝起，“这兖州刺史，想来便是不安分的，我调阅过他的晋升途径，四年内自县令擢至州府，背后离不开.....徐家的举荐，其女嫁给徐家一系的旁支，而徐尚书的长子，徐维忧，便是任城宗王，想必这其中，必然有牵连。”

　　贺骁凌听罢，将手中树枝随手一抛，咧嘴笑了：“小宋大人既已查得这般清楚。那若表哥真揪出什么来，你是打算大义灭亲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倒是给梵音问住了，于情，徐家对她有养育之恩，于理，她如今是朝廷命官，这两者相较，当真是不好抉择。

　　魏铮见她为难，正想开口解围。哪知梵音只静默片刻，便抬起眼帘，看着贺骁凌，缓缓道：“下官执笔，只录事实，若殿下真查实罪证，那便是罪有应得，与他是谁的亲，谁得故，并无干系。”

　　“啪啪啪！”

　　贺骁凌嘴里叼着只兔腿骨，含糊道：“说得好。不亏是能把舅舅气个半死的昭仪，有风骨。”他抬手随意一扔，骨头精准掉落在彪子爪子旁。

　　彪子低头去嗅了嗅，魏铮脚尖一挪，那骨头便席地而飞投向火堆。

　　“它是猫，不是狗，不吃骨头。”魏铮淡淡道。

　　贺骁凌无所谓摆手：“不都差不多。”

　　梵音轻笑了声，忽听见一阵微微的水流声，抬眸一看，见远处一片黑寂，月光下，一条银色绸缎似在半空悬浮，波光粼粼，好不奇幻。

　　她入了夜，便瞧不太清东西，于是眯起眼，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一条河。

　　梵音觉出指尖还黏着方才的红糖渍，湿腻腻地贴着皮肤，终究不大舒服。她索性起身，向路过的虎贲军士借了盏灯笼，转身对二人道：“我去河边透透气，片刻便回。”

　　魏铮已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罢？”

　　“真不用，离得不远，去去就回。”梵音抬手轻拍了下他肩头，微微一笑，便提灯往河岸那头走去。

　　“瞧见没，宋娘子可不带你。”贺骁凌不知何时已吃饱喝足站了起来，随手拍去衣摆沾的草灰，也悠悠哉哉地，不近不远地跟了上去。

　　魏铮啧了声：“那你跟着作甚？”

　　“自然是贴身护卫啊。”

　　贺骁凌语调拖得悠长，在昏暗里听着格外懒洋洋的，偏又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口吻：“这荒郊野岭，夜又深，咱们小宋大人细皮嫩肉的，万一蹿出只野狼山猫什么的，那可怎么好？”

　　“......”

　　今夜的月亮格外亮堂，照得前路一片辉光，梵音走得慢，脚步也轻，只觉出了洛阳，这空气都格外轻快些。

　　行至河边，只见水面泠泠泛着细碎的月光，若不细看，倒像一段银河悄落了下来。她将灯笼搁在脚边，挽起袖子，将手浸入水中。

　　河水缓流，凉意刺骨。她只匆匆撩洗几下便收回手，取出帕子擦拭水珠。

　　正欲起身时，余光却瞥见一丈开外的河岸处，一道黑影静坐在椅上，面朝河水，身旁不见烛火，亦无动静，宛如入定。

　　梵音心下一紧，但想着营地不远，唤一声魏铮便能赶到，到底稳了稳神，扬声道：“何人擅闯朝廷营地？”

　　那黑影微微一动，却未回头，依旧沉默地望着河面。

　　梵音俯身从河滩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心想：能砸中便是人，砸不中……再说。她凝神瞄准，腕上发力，石头便朝着黑影飞去。

　　那黑影似乎本能地想抬手，却不知为何缓缓放下了，任由石块正中肩头。

　　下一刻，一声压抑的“嘶——”在寂静中响起，似是吃痛抽气。

　　梵音一怔，这声音耳熟得教人心惊。她急忙提起灯笼，快步走近。

　　灯火映亮那人衣袍的暗纹与侧脸，她心头倏地一沉，讪讪道：“殿……殿下，怎么是您……”

　　李承胤一手仍持着鱼竿，只淡淡“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他身旁另有一张空椅。梵音轻手轻脚坐下，将灯笼搁在脚边，声音里带上几分局促的歉意：“对不住，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实在冒犯了。可砸伤了？疼不疼……让我瞧瞧？”

　　可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她刚才似乎是打中他的肩头，这要看伤口，可得把衣服都脱下？

　　李承胤似乎挑了下眉，侧目朝她瞥来。

　　接着，他缓缓将鱼竿搁在一边，腾出手，不紧不慢垂至腰间，竟真的开始解那玉带的结扣。

　　“？”

　　等等！

　　他在做什么？

　　梵音脸上“蹭”地烧了起来，慌忙起身按住他手腕：“您、您这是做什么！快系上……若叫人瞧见可怎么好！”她急急往营地那头瞥去，唯恐真有巡夜的兵士走到近前来。

　　灯火昏昏，河风微凉，可梵音指尖触及他手腕的皮肤，却觉得烫得吓人。

　　她本是慌乱地去拦，李承胤却就着她按上来的力道，顺势将玉带又松开了几分。

　　外袍的衣襟本就因方才的解带动作微微散着，此刻他另一手已抬至肩头，指尖勾住了中衣的领缘，作势就要往下褪。

　　“殿下！”梵音又急又窘，手上加了力道往回按，“您别……真不用看！”

　　“怎么不用看？”

　　李承胤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稳，在这夜色水声里，无端显得迫人。

　　他非但没停，反而借着两人手臂交叠的力道，将衣领又扯开些许，一片锁骨的线条在晃动的水光与灯色间倏忽一现。

　　“宋娘子方才那一下，势大力沉，若真是骨头伤了，不及时处置，日后落下病根，你担待得起？”

　　他这话听着是正理，可那动作那语气，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故意。

　　“别……不是……外头风大，你回头别着凉，去帐内让侍医看看……”梵音只觉得血气全往脸上涌，手上与他较着劲，一个非要拉开，一个拼命按住。

　　两人身形贴近，推搡间气息都有些乱，灯笼的光在脚下被踩得摇晃，将纠缠的影子投在卵石滩上，长长短短，乱作一团。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的手滑了一下，或是谁失了平衡。

　　梵音猛一个踉跄，只觉得掌心下按着的，不再是坚硬的手腕骨节，也不是温热的胸膛，而是腰间往下，小腹附近，一处紧绷，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轮廓陡然变化的地方。

　　她先是一愣，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李承胤周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无论是较劲还是拉扯，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夜风似乎也停了，只余河水潺潺，衬得这片方寸之地死寂无声。

　　他依旧维持着被她按着的姿势，可那深潭似的眸子沉沉地锁住了她。

　　梵音后知后觉地，指尖倏地缩回手，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红晕褪尽，转而变得煞白，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承胤垂眼，目光扫过自己衣袍下那处无法忽视的窘迫痕迹，又缓缓抬起，重新落在她惊惶失措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衣物，反而就那样松着衣襟，任由那片凌乱与勃发的欲望痕迹半掩半露。

　　半晌，他开口，嗓音比方才沉哑了不止一分：“宋今越，本王这伤，看来不止是骨头了。”

　　梵音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摇头，又后退了半步。

　　他却起了身，逼近一步，依旧维持着那衣衫不整的模样，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男女授受不亲，古有明训。你深夜尾随本王至河边，先是投石袭击，后又对本王动手动脚，如今更是一举毁了本王清白。”

　　他顿了一顿，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一句：“此事，你需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