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落熹归山

27、醇王府赴宴遇新人

　　“醇王妃邀我去曲水流觞宴？”

　　梵音顿时防备起来。

　　小双也是无奈，一头拉了她进来往主屋走，吩咐宫女合上宫门，回头接着道：“也是晌午的事了，名帖喜顺一并送来的。本来醇王世子的生辰，期月前就预备齐整，受邀的名册也都拟好，看您年岁小，也是陛下的意思，在醇王面前提了一嘴，让你出宫同那些夫人小姐多多交际。”

　　到了主屋，门一关，外袍一解，梵音自顾换寝衣，嘀咕道：“谁曾想，落个不尴不尬的境地，昭仪没当成，反倒成个御笔出来。”

　　梵音将发髻松了，拿梳篦顺着，又问道：“有说什么时日去嘛？”

　　“三日后啊。”

　　小双的声音从净室传了出来，夹杂的倒水声：“娘子，要我说，您就别推脱了，醇王那边呢，见陛下这几日心情不佳，那会为了这等小事来御前请示？左右不过一场交际，再者，孔娘子她们说不定也去呢，届时同她们扎堆，总不会出错。”

　　梵音望着镜中的自己，愁云渐渐压眉，轻叹道：“我倒不是担心会出错。”

　　小双一下就觉出她心里顾忌，倒完热汤，靠在净室门前的屏风旁拭手道：“您是担心会碰到豫王殿下吧？”

　　见她说中，梵音一愣，倒也不忌讳，心知瞒不过，便直说道：“我吧，之前是同他有些些接触，他这人，倒也没传闻里的那么邪乎，只不过......”

　　于是，便把他如何替自己抄经，带自己出宫，马球会上种种一并说了。

　　小双听后，满脸惊惶：“什么什么？豫王殿下给你抄经？”

　　梵音忙竖一指比到嘴边，“小点声，你是嫌你娘子周身这一窝乌糟事还不够多嘛？”

　　小双撇撇嘴，拿了条矮凳坐到梵音身旁，揣手用肘拱了拱她腰：“哎——娘子，你们说得那几句南言，是什么意思啊？”

　　烛火被窗扇缝隙吹入的风闪了腰，将她的身影细细碎碎地映在地面，等了会，只听上首支支吾吾传了一句：“就.....就普通的寒暄，也没什么。”

　　小双听得眼睛眯起，将声音拖得又长又古怪，“普——通——寒——暄？那娘子您脸红什么？”

　　有些事，旁人不曾点破，倒还自持。可一旦被刻意拎到明处，梵音只觉得脸颊倏地一热，那烫意真切切地漫了上来，再也压不住，忙道：“别瞎说，我哪有？”

　　小双在旁只管咂舌：“看来呀，豫王殿下对娘子您可真真是上心了。这都肯为您冒宫规的风险，又是帮着抄经——依婢子看，殿下怕不是对您存着什么心意？”

　　话音才落，便听妆台“咯”一声轻响，是梵音将手中梳篾搁下了。

　　她径直起身，一张脸直红到耳根，扭头就朝净室走：“我沐浴了，你不必跟来。”

　　小双见她这般情状，心下早已透亮，只抿嘴笑道：“得，今日您亲自侍弄澡豆香膏，奴婢也松快些。”

　　那曲水流觞宴，正巧在梵音休沐那日，于是索性连夜出了宫门，同孔梨月一道，在巷口处碰见扶摇，也就一道去了孔府。

　　孔太傅见她时神色如常，倒还特地称赞了她几句，说虽非书香门第出身，气度却不输分毫，能有这般拒入宫的胆识，确非寻常人可比。孔夫人对她亦是喜爱，拉着她的手好一番叙谈。

　　待到三人走进闺房时，窗外天色早已沉了下来。

　　梵音自是不同她见外，见了床就倒在上头，蒙头说着累死了，又打听明天的曲水流觞宴有谁去。陆扶摇倒是对她屋内的花几摆设起了兴趣，连声质疑着孔梨月不可能养出这么齐整的君子兰。孔梨月却是不在意，只在镜子前比对明日要穿的衣裙。

　　一时间，三人各说各的，倒是把几位准备被褥进门的侍女给瞧得一头雾水。

　　歇了一会，梵音缓过劲了，便撑起身，将鞋脱了，踩着罗袜在地上走了几步，笑道：“憋死我了，还是宫外松快，在门下省政务多得要命，我这一天拟了多少下行文书，手都快断了。”于是便揉着手腕，活动肩颈，就着窗边的矮榻坐下。

　　陆扶摇收回拨弄花瓣的手，目光落在梵音眼下的淡青影子上，声音里带着怜惜：“真是可怜见的。到底是要做大事的人。那日我听父亲提起，你在太极殿上……”

　　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挑着宽慰的话道：“总归是没有入宫为妃，如今既做了御前执笔，在陆宪眼前行事，梵音，你便放手去做吧！门下省里，断没有人敢为难你。”

　　梵音往后一躺，抬起手朝她摆摆，笑道：“我能干什么大事啊，能平平安安在里面混就不错了，可不指望什么加官进爵。”

　　她在宝相寺几年，早就养成了个闲云野鹤的性子，斋饭粗茶吃得，佳肴盛馔也受得，心里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非要不可的念想。只觉人生一事，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就很好。

　　孔梨月半披着外衫，将一条海棠红的披帛绕在臂间比量，目光却斜过铜镜，投向歪在矮榻上的梵音：“你这话倒也在理。只是瞧你这招事的体质，想图清净怕是难了。太极殿前那一出，豫王殿下为你开的口，如今洛阳城里谁不知道？明日宴上，那些心里搁着他的小娘子们，眼风怕是饶不了你。”

　　“当真？”

　　梵音肩头一塌，脸垮了下来，“那……那我索性不去了，回头寻个由头，向醇王妃告个病便是。”

　　“瞧你这点出息！”

　　孔梨月恨铁不成钢地将披帛一撂，转过身来对着她，“有我们几个在身边，你怕什么？她们还能当众将你吃了不成？”

　　梵音把脸埋进软枕，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万一碰上他本尊。”

　　一旁静坐的陆扶摇轻轻放下手中书卷，缓声道：“我兄长今日下值回来说，在户部衙门外瞧见豫王的车驾，似是去查问兖州钱粮调度的事。他公务冗繁，为人倨傲，向来不喜此类宴游集会，想来，明日是不会去的。”

　　孔梨月也缓下声，安抚道：“是啊是啊，这么多年来，除了皇室的宫宴，其他世家子弟的游猎也甚少见他去呢，再说了，醇王府那么大，他就是来，也不过转一圈放下贺礼就走，哪能注意得到你？”

　　梵音一想，这倒也是，总归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还得避嫌不是？当下颔首道：“但愿吧。”

　　夜风裹着潮气灌入，几人眼见这夜已然沉下，便去净室洗漱，由侍女伺候换上寝衣，三人挤在一张床榻上，闲聊几句，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

　　王府官邸前，随行仆妇打起帘子，安置轿凳，将女郎们扶下车。

　　梵音刚落地，就见家令上前行礼，接过名帖，随后将她们引入内。

　　沿着游廊向后方去，眼前豁然旷阔。

　　赤日当空，白云浮玉，杨柳如丝半掩海棠，阳光穿过停僮葱翠，从廊下薄如蝉翼的素纱帷幔透过，倒映在碧波池水面。

　　听说醇王妃为了此次宴会，特意请工匠开凿了九曲清溪，上流用竹枧引泉，这样一来，酒盏房在浮盘之上顺水而流。

　　而岸边，则放置蒲团供大家安坐，坐诗饮酒，谈笑竹林溪间。

　　三人见过醇王妃，便在这后院处闲逛，怕晒，便在这临湖廊下静坐。

　　海棠树下，先到场的几位贵女正围坐掩唇谈笑。一些有身份的王公子弟则在水榭上叙谈。

　　孔梨月游视一圈，回过头来对梵音笑道：“看你，白担心一场，我就说，那豫王他不回来吧。”

　　梵音从一进门就四处观察了，眼下见心头大患已消，这就姿态闲闲地，接过婢女端上的梅子饮，悠哉悠哉起身，走马观花道：“这水汽重，不如去那亭子里坐坐？”

　　孔梨月第一个摆手：“不了，我找楚娘子呢，让扶摇陪你去。”

　　“怕是不成——”陆扶摇已然起了身，看着有些难为情，“我今早就不该吃那冷的豆花粥，现下闹了肚子，我得去趟净室，梵音，你先去，回头我去找你。”

　　话落，她便让侍女扶着自己往另一头廊道走去。

　　梵音无奈，只得走马观花，缓缓向竹林间的亭子踱去。

　　人少，难得清净，就着石凳坐下，也不知从哪来的小婢女，一缕烟似的飘来，给她上点心斟茶，无声无息做完一切，又退下。

　　梵音不喜茶，正蹙眉瞧着茶汤中漂浮的茶叶。便在这时，起了阵清风，卷起一地竹叶，也送来一阵清锐松快的笑。

　　有人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夹杂几声挽留，似在同好友说笑道别。

　　接着，一抹鹅黄的袍角跨过门洞，朝这边而来。

　　缺胯袍，颜色鲜亮，穿在他身上不显轻浮，反倒被压出几分矜贵来。腰束蹀躞带，悬短剑和翡翠玉扣，虽他步伐撞个轻响，袍角绣了缠枝纹，风一吹，那纹路便活了一般，在他腿旁流光溢彩地淌。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身形也是少年人独有的劲瘦。

　　待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巴掌大小，润白，五官生得并无锐气，反倒有些精巧，唇瓣丰盈，偏偏生一双丹凤眼，此刻斜眼扫来时，倒是比女人更有风情。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