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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入门下省任御笔 ...
梵音的心,在皇帝说出让她好好思过那句话后,彻底松懈。
好歹.....好歹是不用当宫妃了。
她跪在御书房门前,明明是最屈辱的事,她却偏偏跪得甘之如饴。
只不过小腿的伤疤尚未痊愈,眼下被臀一压,愈发起了火辣辣的肿胀感。适才同皇帝对峙的气力,不知不觉中就化作了一身冷汗,风一吹,浑身凉浸浸的。
日头出来,只将汉白玉阶都照得白晃晃,她眯着眼,低低垂着头,朦胧见汗珠从鼻梁滑落,滴至砖面。
好在是下了早朝,且御书房里大殿有段距离,否则脸就丢大发了。
梵音提了提腰,调整了姿势,才觉着缓过些许,脑子才有余力思忖。
她来这趟,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惹怒了皇帝,左右不过一刀的事,就怕落个不上不下,将她圈禁在深宫内好得空时不时眷顾。
可没成想,事出意料,李承胤关键时刻站出,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挣了个御笔来。
就好比在悬崖边岌岌可危了,下落的一瞬又被一只手给拉了回来。
她现下倒是有些搞不懂他。
她早以为,李承胤这人,疏淡得紧,他是打算见死不救的,那日水榭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态度又转了三百六十度,竟肯帮起自己来?
还有,皇帝还特意下旨让自己随他去兖州。此举意在何为?
不过很快,梵音就想明白其中关窍。
肖家和徐家,向来不合,在朝堂中亦是势如水火,而自己,由皇后抚养,名义上来说,也是徐家的人。打破两方之间现存的平衡,将一个标写着徐家明晃晃标签的人塞给李承胤,基本等于在豫王阵营制造了一个潜在的裂痕。
徐家及其党羽会咂摸这个“投靠”豫王的叛徒?而右相他们又会如何猜忌这个敌方送来的“女人”?
如若这两方人斗起来,得利得会是谁?
东宫。
这就对了。
皇帝一直属意太子为继承人,此举,不就是为他铺路。
可,她又不是徐家的核心人员,让一个没有血缘的小丫头去凑这热闹,起得了水花吗?
不容她细想下去,经这一连串的大事冲击,加之昨夜至今滴水未进,梵音的身体已然达到极限。
烈阳被云遮掩,头顶的灼烧感消退些许,宫道吹一阵风来,凉意似条狗,在她浑身舔舐,里衣湿濡濡黏在身上,她抬头,望着侧殿屋檐下的几个大字,眼前晃动,模糊,重影......
在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繁复的花纹帐顶。耳朵听到柔柔的风声,扫洒的动静传入,眼前一切开始有了感触。
梵音尝试动了动,却似浑身的骨头打断了重接一般难受,酸软乏力,嘶哑着嗓子唤了句小双。
立马,就有噼里啪啦地脚步声赶了进来,小双手上还拿着药壶,见她醒来,呀地一声放下,“娘子!你可算醒了!”
她上了前,忙手忙脚地搀她起身,道:“我的娘子,这会您可真真正正出名了!太极殿前抗旨,历朝以来能有几个,当真是不要命了,您就莽着劲往前闯,也不和奴婢知会一声,喜顺将您送回来的时候,奴婢还以为人没气了。皇后娘娘也称病不出,六宫之事便都由娴妃......”
她絮絮叨叨地说,梵音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忽插嘴道:“日后,咱们在这宫内,日子是不好过了。”
“谁说不是呢。”小双挨着脚踏坐下,一边用手轻轻捶着发酸的肩膀,一边低声嘀咕道:“话说回来,娘子,您与豫王殿下素无往来,怎么昨日在御前,他竟会主动出面替您解围?几位皇子之中,就数他最是冷淡寡言,不徇人情了。”
提到他,梵音不仅觉着头疼,这照理说,人还是她救命恩人了,对其太过淡漠也不好,可想到水榭那日,他毅然回身,便觉得憋屈。
梵音轻咳了几声:“谁要他好心?他这人,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谁知道心里打得什么主意,没准揣着坏要算计我。”
小双听她这话头,便立刻知晓豫王同她有过接触,于是侧了身凑近道:“哎——娘子,你们什么时候有过来往,奴婢怎么不知道呢?”
梵音想起那几次,脸热热的,头缩回被子不肯说,只道:“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碗饽托。”
小双也是成功给她岔开,当下起了身拿起药壶出门吩咐去。
吏部的告身,第二日便下了。
去门下省,梵音可谓是轻车熟路,只是想道陆宪不在这,心就没由得落寂。
绯色官服将面容映得愈发惨白,刚入了公廨大门,便有两位官吏迎了上来。
梵音眼熟,身量高痩,肤色较黑,留着一把长须的叫高胜寒。而另一位矮胖,面色红润一脸吉相的则是邓居平。
两位都是正五品给事中,享封驳权,什么封还诏书,驳正奏章,便是他们的活。
平日随侍皇帝左右,偶尔参与六品以下官员选拔,虽不算高官,但职权可不小。
太极殿前抗旨,这么大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高胜寒前日便得了准信,听说这位险些一步登天成为昭仪的娘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门下省御笔。
念及她同陆宪情谊匪浅,当下就笑道:“宋娘子恭喜了,当年还是豌豆芽大小的人,如今摇身一变,竟和老高我成同僚了!”
邓居平较为老成,不同他这般热情,唇角却也挂着浅淡的笑,“既是由陆侍令开蒙,想必着文章功夫,定然差不了,往后到了咱门下省,便是同僚,有什么不懂的,莫要谦虚,尽管来问。”
“两位言重了,”提到陆宪,梵音耳根微微发热,浅笑道:“日后既为同僚,还望两位大人多多关照了。”
“这自然是不必多说......”高胜寒同她客套了一阵,在前引路。
由于她是女官,值房不与门下省诸位一块,同陆宪挨得近,实则就是个偏屋,好在里头一应齐全,光线也好,能望得到庭门,以及侍令值房的窗。
窗一开,便能望见窗台旁的公案......
心里开始浮想联翩了,没成想饶那么一大圈,还离陆宪更近了些,期月后他估计就能从翼州回来,只不过届时她估计已经在去兖州的途中了。
窗槛上的木头纹路,细小的凹纹贴着她指腹,坎坎坷坷的。她正兀自出神,那廊下,高胜寒款步走来,向她一招手道:“小宋御史,到时辰了,咱们去公斋用膳。”
梵音哎一声:“这就来。”
公斋,顾名思义,便是朝中大臣用膳之地。梵音一入门,那里头细碎的嘈杂声便矮了几分,时不时有人将目光向他们这边投来。
她有些不自在,脚步稍慢,往高胜寒身后看去。
邓居平正与一位老臣寒暄,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触。
回头只见梵音眉眼低垂,身影微缩,正借他的身形掩去大半目光。
他侧身稍偏,将话音压得低缓:“昭仪未成,反入门下执笔,这桩新闻早就在前朝传开。不过也别慌,你这般际遇确也少见,堂上这些目光,多半只是好奇。况且.......你也生得惹眼,难免引人多看几回,未必带着什么坏心。且安心跟着我们便是。”他话音稍顿,眉眼掠过一丝傲气,“何况门下省,也从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苦水衙门。”
梵音经他这一开解,登时松懈,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感激。
门下省来得早,厅内几位与其有公务来往的朝臣找了几个招呼,便又自顾着眼着几盘小菜。
到底不是市井,大多有分寸,总不能一双眼长人家身上,多没规矩?这一小动静一过,喧声也便又沸腾起来。
空气中满是食粮肉死去的味道,闻着挺香,可梵音吃不下,只挑了些,时蔬小菜,和盏鱼肉,几人挨着窗边的长桌坐了下来。
初始不过谈些公务小事,碍着人多口杂,一些敏感的话题也就不好展开。
那起居郎,四十出头模样,生一撇小胡子,将一口菜吞下,忽然哎了一声:“小宋御笔,你在太极殿那日接了同豫王同下兖州的圣旨,可曾还听到些许风声没?”
梵音吹羹汤的动作停下,顿了顿,“我回宫后,第二日便来了门下省,也就是如今,未曾听说什么风言。”
刘起居向左右睃巡片刻,确认近处并无御史台的人影,这才将身子朝里凑了凑,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诸位也晓得,小臣日常随侍皇驾,在御前走动,听得见的,自然比外头人多些。就昨日在御前……听陛下提了一句,此次巡幸兖州,除虎贲护卫外,另要从御史台殿院里特调一位年轻御史随行。诸位猜点了谁的名?贺家的!”
高胜寒正送了口饭到嘴边,闻声猛地一顿,也顾不得仪态,抬眼便道:“贺骁凌?不会是他吧?哎呦呦,这不得了了!”
邓居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埋怨道:“老高,你对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言令什么时候能上点心?”
高胜寒却浑然未觉,匆匆嚼了几口便把饭咽下,侧身对一旁的梵音低声道:“那位贺家小郎君,可是京里有名的风流人物,家世显赫自不必,母亲是当今长公主,天子是他亲舅,这样的人,你需多留些神。”
他语气里透出三分告诫,声音又压低些,“此子向来爱逐香偎玉,心思活络得很。若说豫王殿下尚知守礼持重,这位……可就未必讲究这些分寸了。”
梵音闻言,面上只作干干一笑,心下却暗忖:若叫你们瞧见豫王殿下同她攀谈时的形容,只怕“守礼持重”这四个字,早该换个写法了。
不过贺家之名,她确是听过的。
只是她向来不理会洛阳城里那些王孙公子的浮名琐事,对贺骁凌此人,也仅影影绰绰听过个大概,至于其为人作风,倒是真无从知晓了。
不过这几位前辈,对她很是照顾,这样的体己话都说了,想来也是将自己当做自己人,于是会心一笑道:“多谢诸位大人提点,我有分寸了。”
余下不多说,吃罢抹嘴,起身迈腿。
到了值房,邓居平亲自领着她将缮录御批、拟写诏书、敕令、制诰等各类下行公文,以及文书加印与档案管理等流程细细过了一遍。
梵音聪明,脑子灵光,基本他说一遍,心里便有了谱,照着预做一回,大概就有了章法。
如此,日晡时分下了值,回宫路上,看着红霞满天,琉璃瓦晶光灿灿,心里十分充实,忽觉着这宫内的生活好似没那么无趣了。
只不过,刚迈入香云阁,便得知了个令人头疼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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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求收藏~ 好背德这一口请看《落灯斋问事》,下一本准备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