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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可喜的摆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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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带着珍宝向预言女巫求问,阿帕拉鹅谷是否真实存在?
维塔将会回答:当然存在。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梦。
阿帕拉鹅谷曾经属于一个美丽的魔法王国,在这个王国里还发生了一些不算老套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王子和公主,而是公主,王子和国王。
——乍一听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嘛!
女巫维塔翻了个白眼:请听我把话说完!不同在这儿!
国王和公主不是父女,公主和王子也不是恋人。他们三个是兄妹,这难道还老套吗?
——超老套的!
啊啊啊!塔格!我要把你这本什么《世界最让人喜爱的一百道美食食谱》扔出去,我不接受你的贿赂!
——哎呀哎呀,维塔,我错了嘛,继续讲嘛。
不准再打断我也不准再……不准拆台嘲笑我!
——我保证我保证!
我继续讲了?不不,你闭嘴!别再说话了!
——o(?^`)o
于是维塔翻开一本书,用轻柔的嗓音向塔格小姐讲述这个故事。
……
据说梅洛普公主出生前,王后曾在梦里梦见一个手持长枝百合,浑身散发光芒的女神。
她把那枝美丽的百合递到王后手里,并说:“我圣洁的孩子啊,我把她赐给你。她将成为一个孩童,唱着天真的歌;她将成为一个美丽的母亲的的女儿,深爱着她的母亲;她将攀上最险峻的山峰,成为牧羊人歌谣中吟唱的传奇。”
这种说法是最近才传出来的。
不,准确来说,是当现在已经逝世的国王还野心勃勃地把控着权力,想要攻占领国的土地时,梅洛普公主是【神赐予的】这样的传言基本上就已经家喻户晓了。
这传言愈演愈烈,几乎被王都的人们挂在嘴边。好多人对此事深信不疑。因为当时这位年轻国王的统治实在是太糟糕了。他们渴望一位被神灵祝福的拯救者打破这灾难的僵局,给世人带来幸福。
人们想要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即使它很平静,毫无波澜。
教堂曾经给梅洛普带来了很深刻的印象。
小时候她在这里接受教母的赐福,所有人都称她为「帝国的百合」。
这座教堂的石阶在冬天里常覆满积雪,将教堂装点地更加圣洁肃穆。它穹顶上的壁画里仿佛将所有的爱包容其间,它的每一处拱门、每一片砖瓦、每一座神秘和谐的神像都令梅洛普无比珍爱。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这是与生俱来的爱意,仿佛她生来便该与圣洁的神灵并肩。
她在这里祷告,修习,为人间一切苦难悲泣,渴望得到神的注视。
可是后来呢,她发现自己的存在就仅仅是一个符号,她发觉在她前十几年的人生中,没有什么所谓的自由与爱。
令无数帝国女性羡慕的身份地位只是一个困住她的由甜蜜的谎言与强权编织成的金色笼子。
她得永远美丽动人地站在那里,保持她的年轻貌美,保持她的优雅迷人,做个吉祥物,或者叫做观赏物。
从小到大,人们提起梅洛普公主便是止不住口的称赞与夸奖。人们热爱她的温柔圣洁,热爱她的年轻貌美。
作为一个公主,梅洛普的行为的确无可挑剔。但对她自己而言,这是被世俗塑造成的,被长时间的严苛礼节塑造成的,她的温柔圣洁不是天生的。
她活着,就像个玻璃球里的小小玩偶,总有几只手能够透过玻璃球的屏障摆弄她。
她的父亲和她死去的兄长,他们一直无所顾忌地消费她的母亲,她另一个哥哥的母亲,还有她自己。
她们得跟着男人们的脚步,她们根本没有人生可言。
她的父亲要娶她妈妈,她妈妈就得嫁给他。
她的哥哥叫她去联姻,她就得去结婚。
她们还得不厌其烦地参加喧哗奢靡的宴会,不厌其烦地打扮自己。
她们不能像男人一样大笑,她们即使站在炎热的太阳底下也得顶着高高的发髻,拖着巨大沉重的裙摆,勒着紧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束腰,化着闷热地令皮肤起疹子的浓妆。
梅洛普现在很开心,至少今天她不用化妆,不用穿又厚又重的礼裙,尽管那也是为世俗服务。
因为她的兄长死了。
他死了,她得缅怀他,她就得悲伤到没有精力打扮自己,而她那唯一活着的哥哥不用。
梅洛普疲惫地阖上眼皮。
她在心里想……此后一切都将不同了。
她微微抬起头来,感受到有阳光穿过玫瑰花窗,穿过五彩斑斓的玻璃,晕染成糅杂的光芒,然后抚摸她的脸庞。
她的眼皮紧闭着,眼底浮现出刚刚那扇教堂彩窗。
梅洛普突然有一种强烈至极的,想要打破它的冲动,这冲动的根源好像无迹可寻,但其实是早就存在着的。
梅洛普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碎它,好像对她来说这扇华丽的彩窗是一扇屏障,阻碍了她和她的世界拥抱。
但她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得一辈子依靠想象吗?
梅洛普站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但她就是想要干这出格的事,混蛋的事。
她想打破它,打破这扇彩窗。
这窗子华丽至极,斑斓艳丽,却失去了它原本该有的作用—就像梅洛普一样。
她想打破这扇彩窗。
用尖锥、用铁锤、用长矛,用女人瘦弱的手臂。
这样一来,杂糅的光才能澈净,她的灵魂才能在教堂中解放。是的,那不是破坏,那是解放。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人看出来。
在那之后,哀悼曲响了起来,梅洛普听见乐曲中有浓郁的悲伤与哀思。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于是,她不得不做出一副悲伤至极的表情来。
死亡总是直观的,梅洛普清楚地看见她身边的这具灵柩。它的主人长眠于此,再不会醒来。棺木上覆盖着绣了皇室徽章的锦缎,上面珍重地摆着鲜花,王冠,权杖与王球。那些珍贵之物即使是在压抑的葬礼上也闪着或金或虹的光芒,让她回想起兄长加冕仪式上的洋洋得意,于是她试着忆起了兄长逝世前的模样。
他有双浑浊的眼睛,总是闪着愚蠢的光。
是的,梅洛普认为他相当愚蠢。
他大可以做个花花公子,可是做国王,他还差一点儿。
他既没能继承父亲的狠绝,又与母亲的慈爱相悖。尽管父亲更像个暴君,他却连暴君也不是。他只会歇斯底里地喊她废物,还完全无视他的弟弟阿斯坎,仿佛那个年轻人只是个透明人。
他的傲慢无礼让他看起来比他父亲更像一个残缺者,让人厌恶,是水和泥的混合物,是它们劣质面的混乱组合。
是的,一摊泥浆,足够轻浮。
既没有洪水那样有足够猛烈的攻击性与破坏力,又不像大地那样坚实,可供万物休憩。
是的,一摊泥浆。
梅洛普将这句话在心里又重复一遍。
并且只有蛆虫会在泥浆里翻滚。
梅洛普半眯着眼睛,看着台阶下那些自诩“高贵”的人。她感叹自己在这种严肃而庄重的场合里居然忍不住想笑。
一个位高权重的红衣大主教念起了悼亡词,并为死者颁定功勋荣誉,言语庄重。
她微微瞥向那个主教,她记得他是谁。在兄长的加冕礼上,他只是轻慢地站在一旁沉默。
“殿下。” 另一位主教沙哑的声音此时在耳边响起,提醒着她。
梅洛普回过神,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按照世俗所期许的模样活着。
于是她轻轻啜泣起来,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而且她得让泪珠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美丽动人的脸蛋上滑落。它们不能连成线。不然就会被认为粗俗无礼,有失身份。她也不能让每滴泪珠间隔太久,不然她就是没心没肺。
在世俗的眼里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只因为她是女人。
世人眼里只能靠父兄的权利与地位才能获得爱情与财富的弱者。
而现在旧的掌权者死去了,新的掌权者还未定。她和她活着的这位哥哥并不是一母同胞,在许多人眼里,她变成了柔弱的,可供人宰割的羔羊。
她的一个哥哥躺在教堂大殿中央,躺在在那口用华贵金银与宝石堆砌成的棺材里。
她的另一个哥哥站在她的身旁,他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悲伤。一方面,那种迷惑人的悲伤让他看起来谦和,而另一方面,在许多密切关注王位继承的大贵族眼里,那大概是野心十足的象征。
但实际上,梅洛普认为他不在意兄长的生死就如同不在意晚餐的菜式。
她的哥哥毫不在意:他对权力也根本不感兴趣。
但如果他想要继承王位,那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不必为地位与处境奔波或付出太多。
可梅洛普就得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泪水,即使他们根本就看不清楚。
在世俗的眼里,她必须得流泪,而她的哥哥不用。仿佛女眷的眼泪能变成一根线,然后这眼泪做的线能让死者重新从沉寂的地底下爬上来。
参加葬礼的一众贵族宾客们也适时露出悲伤的表情,有些甚至夸张地痛哭起来。
梅洛普隔着泪水审视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野地里的羊。
她优雅地流着眼泪,心里却在想:“这真可笑。”
这场葬礼非常庄重盛大,她的家人都在场:活着的,死了的,他们此刻都在这里。
他们都出现在这个庄严美丽的教堂里,尽管以不同的方式:她和她活着的哥哥站在这里,她的母亲父亲都躺在这座教堂的地宫里,现在,她那死去的兄长也是。
他的死实在是太突然了,连一直想要他死的梅洛普都着实感到意外。仪式没有结束,他还没有受到教父的祝福,他紧闭的双眼没能看到悼词。他活着时,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葬礼挑选礼乐,没有吩咐要求由他最喜欢的风琴奏乐。
好了,现在她傲慢的兄长死了,傲慢地留下一堆烂摊子。而她活着的哥哥阿斯坎并没有继承王位的心思。
梅洛普对此既感到头疼,又感到欣喜。
安魂弥撒做了一半,梅洛普就双眼一闭,倒在了兄长的灵柩旁,脸上依旧挂着泪痕,但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黑色的衣裙将她的皮肤衬托得更加苍白,更加憔悴,仿佛她真的因为兄长的死亡而焦虑痛苦,以至于晕倒在地。
实际上梅洛普是故意的,这不难猜,她的哥哥也恰好看出来了。庆幸的是,她和身边的哥哥阿斯坎关系不错。
阿斯坎王子喊来梅洛普的侍女,并对宾客说:“梅菲伤心过度,她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在这样庄重的场合他特意叫了梅洛普的乳名,但没有人敢议论。
红衣大主教念了两句在梅洛普看来毫无所谓的祷语,艾德里安公爵也适当关心梅洛普的身体,然后这场盛大的葬礼就继续举行了。
人们都重新把目光聚集到阿斯坎身上,“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坐在权力的宝座上。
而另一边,梅洛普被她的两个侍女抬走,她们与梅洛普心有灵犀,巧妙地遣去了听令而来的皇室医师。
梅洛普被扶进为她准备的房间里,她被安置好后,周围的侍女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留下一个影子。
她躺在华丽的大床上。
即使已经没有了人的影子,但她依旧闭着眼,仿佛要将一切恼人的东西从眼睛里祛除。
就像是扔掉无用的美丽衣裙那样,她轻轻地扔掉了无用的悲伤。
她要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并且要毅然决然地走到最后。
——好了,我讲完了。你可以重新开口说话了。
——……故事的最后她做了什么?
——啊,我想想。这是个悲剧,她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没能得到王位吗?
——不,她做了女王,可她没得到的是另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好好奇哦!
——这个问题嘛,有朝一日你可以问问她哥哥。据我所知,他的灵魂还未散去。
——是那个死去的国王吗?
——不,是那个活着的。他叫阿斯坎,是个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