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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学校 回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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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昨天大概保持了那种状态一刻钟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他对那段记忆并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可以称得上是“灵魂出窍”的状态,等他清醒过来(说清醒其实也不太正确,他一直都清醒着)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赵仪怀里而不是地板上。
他看到赵仪哭红了的双眼,就轻轻摸了一下她的眼睛,想替她擦干净眼泪。
赵仪感觉到了他的触摸,睁开眼睛发现陈舟已经没有在像刚刚那样,怎样也叫不醒似的癫狂地笑了,顿时喜极而泣,更用力地拥住陈舟。
陈舟挣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妈,我想去复习了,明天还有考试呢。”
赵仪就松开了他,连忙点头“好,好,你快去吧。妈……妈收拾一下,一会儿做饭。”说完就用陈晓准备的毛巾抹了抹脸,站起来走去厨房了。
陈晓有些急地拽住赵仪,对上母亲疑惑的眼神,她一个劲儿地摇头,小声说:“不要现在做饭,不然他又要…”
不等陈晓说完,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嘴巴张了张想要为屋里那位申辩些什么,但看着女儿眼底深处的恐惧,又合上了。她当然明白自己的婚姻是多么不幸,自己选择嫁的人让孩子怕到连口饭都不敢吃,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一句随着眼泪破出喉咙的:“妈对不起你们…!”
陈晓懂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带有安抚意味地用她小小的手掌包裹住母亲的手,嘴里轻声地“嘘…嘘…没事了。”
“呜…呜!晓晓,都是妈妈不好,拖累了你啊!呜…”
她太过悲恸,哭着哭着跪倒在陈晓面前,那是一种忏悔的姿态。她将头垂在陈晓肩颈处,因为不敢大声哭叫,所以死死憋住那满腔委屈,泣不成声地呜咽着。
陈晓一只手与赵仪紧紧相握着,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背轻轻拍打着。她包容了赵仪的种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些肢体接触来安抚她。
这些动作都是赵仪在陈晓小时候为了哄她入睡时的动作。
陈舟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本来是想直接回屋里去,但看到眼前这一幕,刚起身就止住脚步僵立在原地。
他不觉得要夸陈晓懂事乖巧,也不应该感叹一声生活的痛苦然后加入到哭泣的行列中,只有深深的无力和惭愧。
作为男孩儿,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母亲、妹妹。这当然不是男性觉得女性没有办法保护自己进一步体现,相反,陈晓的作法正说明了女性的强大。但……他不能因为陈晓的强大懂事,就心安理得地将一切都推给她,再装模作样地感慨一句:“生活好艰难,我妹妹好懂事”了结。反思一下,如果自己足够强大,陈晓也是可以拥有在母亲怀里哭泣的权利,并以慢一点的速度强大起来的,而不是现在这种“颠倒”的情形。
更让陈舟觉得失望的,就是赵仪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理所应当地将保护孩子的责任推卸给了孩子自己。仅仅是忏悔有什么用?况且,到底是为了嫁错人忏悔,还是为了自己没能保护好孩子而忏悔呢。
对不起我们,你有一件事儿对得起我们过吗。
这句话被陈舟憋回了肚子里。他很清楚赵仪的软弱无能,但也明白她的处境困难。那些痛斥终究是散在了他吐出的一口浊气里。
没用,说了也没用,这样也只是把皮球踢回到赵仪那里,说白了还是自己也不想承担责任。
他再次明白了自己跟父母没什么两样儿,只不过再经受过苦难后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别人罢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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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仪的崩溃没持续多久,生活还得继续,她把那些苦痛整理好,慌忙站起身,眯着那双哭肿了的眼调笑般说:“哎呀…瞧我这,当妈的反而还要靠小闺女来哄,羞死了。”她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事儿啊,没事儿。全中国哪个家不吵架啊,你们俩别太在意,我们大人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好好上学……”
这么一大段粉饰太平的说辞,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你俩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我…我去把地拖了,你看这一片狼藉的。”
她狼狈地把一切伪装好后,投入这些琐碎,企图麻痹自己。
她根本没想过要改变。
陈舟有些失望,内心又是一阵无名火,想回卧室自己消化一下。
他刚抬脚要向卧室走去,就感觉书包带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陈晓,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然后就被一条温热的毛巾盖住了脸。
他本来想把毛巾扯下去,结果陈晓还用毛巾给他揉了揉眼睛。
“用毛巾敷一下脸吧,要不然一会儿眼睛肿了。”
陈舟就没有再动了,他把头低下去配合陈晓的动作。
等陈晓给他擦完脸,毛巾被拿走时,他看见自己妹妹那张哭花了的脸,苦涩地笑了一下:“你也是,一会儿去洗把脸。”然后摸了摸她的头,顿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也没在学校啊?”
陈晓默了一会儿,把在她头上的手拿了下去,“他今天早上闹完之后就没让我去上学……”
不必陈晓多说,陈舟就明白为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安慰陈晓的话,陈晓就又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
玉冰冰凉凉的触感,碎成两半后边缘处有些割手。陈舟知道那是什么,垂下眼看着自己用心呵护了很久的护身符的残骸,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自己和赵仪的某种连接被摔断了。
他的手收紧了,感觉它们的边缘扎着自己的手。他看向陈晓,扯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陈晓有些担心他,抿紧了嘴唇,却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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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回到房后把书包扔到椅子上,有些粗暴烦躁地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脱下来散在了地板上,光着脚赤着身子进了浴室。
他打开淋浴头,在冬天里有些刺骨的冷水浇在了他身上。过长的头发搭在脸上,手上的伤口浸了水带着阵阵刺痛,他不自觉地去抠着那些伤口,血顺着水流在了地板上。
清瘦惨白的身体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全身上下的淤青,手臂、小腿上的烟头烫伤疤,此时都在发痒,那几块皮底下像是有什么虫子在扭动。他用一种像是要把那块皮肤撕掉的气力去抓挠,指甲盖儿都要被掀翻了。他却感觉不到疼,连因为不适想哭的想法都没有,这太可怕了。
他好像无知无觉了,与整个世界切断了联系。
太没意思了,此刻死对他都不是一种解脱。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死有什么用。
好想快乐,但是就像失去了这种能力一样。不难过也不快乐,没有这种强烈的情绪,就像大脑蒙了层雾,像潮湿的空气,不下雨也不明朗。
他颇有些悲哀地抹了把脸,挤了泵洗发水,想将自己从里到外都淘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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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
陈舟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已经记不清内容了,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了。
他睡眠很浅,听到筒子楼底下大爷大妈音响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就醒了。
在床上挺尸了一会儿,又一下子爬起来,开始洗漱、穿戴。
一套标准的起床流程做完后,看一眼表才过去六分钟,踌躇了一会儿后他选择带着书包去外面。
从卧室里打开门的时候轻轻压住门把,生怕出太大声音吵醒陈勇,闹出更大的动静。
一走出卧室门就闻到对面的房间飘来的酒臭,连门板都隔不住的臭。
一闻到这种“标志性”的味道他就感觉全身的皮都紧了紧,心疼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步放缓,脚落地的时候再慢慢整只脚碾过一遍地那样抬起,这个过程用“提心吊胆”形容也不为过。
终于一步步挪到大门口,又轻柔地握住冰凉的门把,慢慢把门把手往下压,听到门锁发出“咔”一声时陈舟真是既解脱又紧张。深色厚重的大门终于向外倾斜了,漏出外面亮着昏幽绿光的走廊,陈舟才往外迈了一步屋里面就传来一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感觉那一刻呼吸都有些停滞,心脏也不跳了,他头皮一麻,惊慌失措地跑出去,把门甩上了。
像生怕后面有人追上来一样,从家门口到楼梯口的路很短,他却像怕赶不及一样跑,连楼梯都走得乱七八糟,有时一步有时两步那样往下迈。这时候这能说一句幸好他家在二楼,只有一段短短的楼梯,要不然非得摔跤。
昨天失魂落魄走回来的路今天又再一次这样出去了。
等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也才快到五点而已,他就坐到学校对面小卖部门口前的楼梯上,大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快到不行的心跳,把书包放在一旁准备学习。
他几乎每天都这个点儿、这样子坐在校门口学习,连小卖部老板和保安都对他很熟了。
他算了没两道题,就听见小卖部老板热情的问候声:“小同学,又是你啊,太勤奋了这孩子。”
他停下笔,抬起头对着眼前这个胖胖的、看起来就很友好的女性露出一个微笑,“阿姨早上好。”
阿姨笑眯眯地应下,然后走过他身后去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抬起来,一边抬一边感叹:“哎呀,要是我家孩子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要不然也不至于我每天起这么早!”云云。
陈舟一边听着这些牢骚,一边算着有些晦涩难懂的题目,心里有些羡慕这个能被母亲挂在嘴边的孩子。
又算了几道题目后,忽然茶叶蛋、烤肠还有豆浆的香气扑鼻而来,食物的热气也打在他脸上,暖了暖他被冻红的面颊。
他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阿姨那双粗糙的手上捏着一个有黄色笑脸的塑料袋凑到他面前:棕色的茶叶蛋、用竹签儿穿起来的烤肠和装在软塑料杯子里的豆浆。
“不知道你早饭吃了没有,大冬天的这么早起来,我看了都替你妈妈心疼,吃点儿东西暖暖身子吧!”阿姨黑黝黝、质朴的脸上带着关心,随后又有些窘迫地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都挺干净的…”
陈舟赶紧接过,拿在手里后又想起来要站起来谢过阿姨,但忘了是台阶,差点跌了个跟头。
他涨红了脸,赶紧笑着跟阿姨说:“谢谢阿姨!”又觉得不够真诚,思考了一下后:“…我,我最爱吃烤肠了。”
阿姨听了之后也笑了,“是吗,那阿姨以后每天都给你拿一根儿,反正也没几个钱儿的。”
听完之后陈舟才意识到应该给钱,赶紧摸了下兜,思考应该给多少。
阿姨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要干嘛,拦住他:“哎哎哎,这是干嘛啊,都说了没几个钱的事儿,阿姨就喜欢你这种勤奋的孩子,就当我奖励你的了!”
陈舟听了后感觉心里一阵熨贴,收回了拿钱的手,郑重地说:“谢谢阿姨,以后…以后我肯定常来您这儿买早点。”
阿姨听了后又是笑笑:“你这孩子,太实诚了点…”然后向店里走去“行!那阿姨先不打扰你学习了,期中考试加油啊!”
陈舟看着阿姨进店里忙碌的身影,又看看塑料袋上食物带来的水珠,感觉这是冬天灰白色调里最温暖的颜色了。
他再次坐回台阶上,靠着自己的书包,身体摆出一种近乎蜷缩地姿态打开袋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根烤肠。
感觉食物的热气好像随冷风刮到了自己眼睛里,让他的眼里也有了塑料袋上那样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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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孟泆打着哈欠走在校门口旁的红砖路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着“烦死了”之类的话,还沉浸在起床气的余韵里。
他眼尖地瞟到校门口对面楼梯上蹲坐了一个男生,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
黑色却洗到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
昨天那个跌跌撞撞去找健健子(刘主任)请假的同班同学好像就背这个包。他想到。
再看一眼那个人身上厚重的羽绒服。
这不就是那个同班同学嘛。
孟泆来了精神,大步走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