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家 家暴 ...
-
没等陈舟把钥匙插进去,门就开了。
他在那双暴虐的眼睛里看到了苍白的自己。
陈舟此刻不仅身体是麻木的,连大脑也没有在活动。
他知道此时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会激起对方的愤怒,所以干脆什么也不做。他知道这样很懦弱,但如果再不逃避一下,他就撑不住了。
陈勇拽着他的校服领子,将他扯进屋里,狠狠摔在地上。
被陈舟一直握在手里的铁钥匙此时也一同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钥匙落到了一旁呆呆护着自己怀里小女孩的女人旁,女人见儿子被丈夫狠摔在地上就停止了哭泣,只是神经质地死死护着怀里的幼女,喉中发出几声难听的哽哑。
钥匙上挂着她为陈舟去庙里求的玉制护身符,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能看出主人的珍视。
玉向来是不经摔的,乳白的玉石此刻已经碎成了两小片残骸。
没人去替他收起来,没人去关心它的损败。
女人惊惶的视线也曾落在它们上,她也想过那护身符的意义。但又感受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冷战,还是选择了自保。
陈舟从陈勇向自己靠近时周身浑浊湿热的白酒味儿,屋子里挥散不去的烟草味儿,就知道今天又会多么的痛苦。
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陈舟已经可以接受了,他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俯趴在地上,用手死死抵住耳朵,阻止自己听着男人偶尔低沉偶尔高亢的诅咒声。没事的,没事的,这不好吗?他想。毕竟现在没有拳脚挨在他身上了。
这种安心并没有维持多久,突然陈勇又不知道在因为什么而愤怒到像全世界都亏欠他一样,开始痛诉自己原本可以有多成功,就因为他们这些拖油瓶,让他招上了晦气。
好像他的失败是直接归咎在自己的妻儿身上一样。
陈舟都能预料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他缓缓撑起身子。
在陈勇进行到逼问自己的妻儿,“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摊上你们这么些烂货”时,情到深处想让她们通过□□上的疼感同身受一下,他就立刻扑上去。
“砰——”
陈舟从他的斜侧方将他压到,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往地上摁。
平时看着文弱的他,此时却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妹妹有了制服自己父亲的能力。
这样堪称“好样的”的场面,让陈舟自己来评价的话,他也只会苦笑一声说,自己宁愿不要这一份值得称赞的勇武。
陈舟从小到大见最多、听最多的就是父亲的愤怒,现在的他已经对那些恶毒至极的话没了反应,甚至连□□的伤害也在自己诸多比疼痛更激烈的情感下被掩盖了。但他还是惧怕看到一样来自于自己父亲的事物——
他的眼睛。
陈勇在这时候神智往往是不清醒的,要么是气到极端,要么是醉到极端。
所以他的眼神往往是浑浊的,是和他全身上下因为酒精、尼古丁带来的刺激而泛红的皮肤一样的赤红。但会直勾勾地盯着他想去报复的人。
当你和他对视时,那双眼睛里会倒映出你惊恐的脸,和他的恨意。
而此时最让陈舟害怕的,不止是他的眼睛了。
还有他眼中那同样疯癫暴怒的自己。
他的眼睛也是泛红的,眼中也是翻滚的恨意。他在陈勇眼中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这副姿态。扭曲着竟成了陈勇的那双眼。
这种荒诞可怕的念头让陈舟意识到了:自己和这个疯子没什么不同。
心里升上来的恐惧没有让他松手,反而更执着癫狂地想去掐断眼前这个人的脖子。
陈勇本来飘着红的面皮瞬间涨紫,眼珠也不自觉向上翻,甚至鼓着一条条红血丝向外突出着,嗓子里发出“咳咳”的声。本来饮酒软绵无力的身体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双手用力掰着陈舟的手,腿脚也大力翻腾起来。
陈舟并没有被他掀翻下去,抱着一种“今天和他一起去死了算了”的决绝心情,一直掐着他。
“小舟,小舟松手啊!!”赵仪从刚才陈舟扑向陈勇时就开始惊叫,现在看陈勇一副快要被陈舟掐死的样子,简直要吓傻了,使出浑身气力去掰陈舟的手。
“小舟啊,妈妈求你了,他是你爸爸啊!”这一声哭叫让陈舟松了手。
不是因为突如起来的孝心,而是他早该意识到:
是啊,赵仪不会和他共情的。
赵仪无法理解陈舟对自己生父的滔天恨意,甚至会因为陈舟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大骂陈舟是畜生。
她是无法解救自己的。
陈舟松开手后,摊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全都是被人的指甲用力掐出来的。
他没有感觉到疼,也不觉得伤心。
这一切都太好笑了,他想。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实在没忍住,为这荒诞的一切捧着肚子卧倒在地上开始笑了起来。
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向下砸到地板上。他突然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只是沉浸在品味这场荒诞里。
陈勇被赵仪扶起来以后,坐在地上大喘了好久的气。劫后余生的恐惧让他完全清醒了。他对自己差点被亲儿子掐死这件事感到极其得愤怒、不可置信,同时又对陈舟产生了远超于忌惮的恐惧。
这种感觉在看着陈舟突然开始大笑不止时达到了巅峰。陈勇脸色铁青,缓了一会儿后重重甩开赵仪的手,怒不可竭地指向陈舟大骂了两句“疯子,疯子!”后,本想上去给这个不孝的玩意儿一个嘴巴,却不知想到什么,手抖了两下就转身摔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赵仪也恐惧着这样的陈舟,她完全不理解他的弑父行为,但又顾念着这是自己的儿子,于是冲上前搂着陈舟开始哭叫。
屋里最年幼的陈晓反而是最冷静的。从赵仪不再搂着她后,就一直冷眼看着屋内的一切,没有再哭。甚至去卫生间替赵仪和陈舟一人准备了一条湿毛巾,赵仪看着这样懂事的她,忍不住想哭几声,却又顾念着屋内的人,只是搂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低低地哽咽了出来。
陈舟还是没有停止大笑,依然是一边流着咸涩的泪,一边发出一声声凄苦的笑声。
那是一段无意识的凌迟,对精神的凌迟。
陈舟当时觉得自己飘到了很远的彼岸,好像能恍惚感受到□□上的苦痛,但灵魂却不在里面。
感官一丝丝被切断、剥离,眼前不是黑,是虚无,是苦海,但又因为摆脱了□□成为了一种极乐。他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行为,感觉一切都失了控,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对这副身体的掌控权似乎也消失了。他知道自己该停下,但是做不到,就感觉身体是在程序化地运作着,自己无法打断。
对不起啊妈妈,我不该害你这样担心我,为我伤心,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这样的,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他灰败地想。
这样的失控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虽然感受不到□□的不适了,但这种,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自己无法插手的荒谬感对他而言又是一层更深的绝望。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说不定这样离奇、支离破碎的经历只是老天看陈舟太苦了,为了让他的□□获得片刻安宁而降下的福祉呢?但是得到了肉身的舒适必定要从灵魂方面克扣些什么。
-
陈晓和陈舟差了四岁。
陈勇和赵仪对他们将养育二胎的事情完全没有透露给陈舟,他还是在亲戚邻居的调笑中得知自己家里将有一个新生命出现。
当时陈舟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十分激烈。他是从有记忆开始就被父亲的怒吼吓大的,他知道那滋味儿有多不好受,所以不希望这个没出生的小家伙再遭受不幸。此时的他就对那个不知性别的小肉团有了几分身为兄长的怜惜。
陈舟因为家里的原因,很怕人,会因为听到响的声音就怕得心头一跳。尤其怕陈勇,基本上见到他就会害怕得想哭,平日里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
却因为二胎的事儿头一次对着他们两人大吵大闹,说不要弟弟妹妹。
一开始两人还觉得是小孩子的拈酸吃醋,哄几句就好了。结果发现陈舟怎么也糊弄不过去,还是哭闹个不停。
陈勇难得想哄的耐心也被消磨了个尽,当即横眉竖眼地开始咒骂了起来,后面更耐不住火气,直接上手给了陈舟一巴掌。
赵仪这时肚子大也不方便和陈勇撕扯,没有护在陈舟身前,硬生生让陈舟挨了这一巴掌。
她看着陈舟脸颊上红肿的巴掌,心里也是心疼酸涩,哭着求陈勇念在陈舟年龄还小别下手那么狠,又扯着陈舟让他赶紧向爸爸认错。
-
从小陈舟就没有感受过赵仪完全的庇护,她总是会有一些顾虑。
他并不怪赵仪,毕竟她总要先考虑保护好自己,陈舟也希望赵仪能顾好自己。
所以他一直在等赵仪来救他,等到陈晓出生,他见到了在自己小时候赵仪没展现过的母爱。
每次他被打的时候,他就用眼睛瞟着一旁紧紧搂住陈晓的赵仪。
内心没有一点羡慕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在庆幸陈晓有在被保护着。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或许赵仪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爱他。
这种想法有些自私不是吗?凭什么要求母亲必须爱自己的孩子呢,甚至他在渴求的是毫无保留、奋不顾身的母爱。
本来他是想用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的,赵仪只是没办法保护他,而不是不想去保护他。
但是看到赵仪在自保和保护孩子之间,选择了以往在他面前不同的那个。
他就觉得这比接受自己有一个糟糕的家庭还难以接受,比承受那些拳打脚踢的痛苦还难以承受。
他很爱赵仪,他对赵仪的爱和保护一直都抱有期待,他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等到赵仪的爱、理解和保护。
但是很显然不会有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