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江东女子图鉴》顾遥琬

2、第一章·流离与安定（1） 流离的回忆

　　孙茹的记忆里很少有关于母亲的片段——母亲过世时她还不满三周，祖母领着她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在灵堂里接待吊客，异母的姊姊孙芙立在一旁，不住地抹着眼泪。孙芙的母亲生下她几月后就去世了，她便由嫡母抚养，同孙茹也感情极好。嫡母自幼习武，身体强健，竟以同生母一样的方式离开了她，这让刚过总角之年的孙芙难以接受。
　　灵堂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吊唁的客人渐渐散去。吴婉将两个娃娃交给下人，“芙儿，”自己则唤起身旁的女童，将她带去自己房里休息。
　　或许是哭得太狠了的缘故，孙芙刚一上床便进入了梦乡。吴婉看着孙女睡梦中流口水的样子兀自觉得好笑，一瞬间睡意全无，便点了蜡烛在坐在案前，出神地望着案上的发簪。
　　吴家本是吴地的大族，前些年为了躲避中原而来的战乱徙居至钱塘。吴婉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从小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母亲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又不幸染上了风寒，到钱塘没几个月便病逝了；父亲悲伤过度，也随之而去。年当及笄的少女只能和弟弟相依为命，府上主内事的大伯母看姐弟俩年纪小，就每月多给他们加了月钱和用度。
　　这日吴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醒来后听到自己房外一片嘈杂声，似乎是长辈们在商量什么。这便赶忙从床上起来，唤着身边的侍女，“草儿，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草儿刚打开门，便被大房的徐夫人唤了过去。徐氏将她拉到角落里交代了些事情，又给了她一个木盒，便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吴婉刚刚梳洗完毕，正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便听到草儿的脚步声，胡乱擦了一把，放下毛巾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草儿见她如此状态，便心生戏弄，将那木盒藏到身后，快步走过去坐在案上。“徐夫人说，今儿早晨有人来给女公子提亲啦。家中亲戚们都在商量此事，估计下午才会告诉你。”
　　吴婉虽心知大伯母向来照顾自己，提前知会一下也不是不可能；但看着面前少女俏皮的模样，还是心生疑虑。
　　“好妹妹，你莫要戏弄我了……”
　　“我哪儿敢戏弄您呀……诺，这是对方给女公子的，也不知是什么宝贝，徐夫人交代我不准偷看，要亲自交给您。”
　　草儿话音未落，好奇心就驱使着吴婉打开了木盒，“诶，这不是……”

　　那日是正月十五，她同往年一样与弟弟出去玩儿，到了午时，两人已远离市集，便到码头附近寻些吃的。码头边渐渐人头攒动，原是有船靠岸，许多人来给亲友接风。两人吃完后，吴景提议一起去码头边“看看大船”，吴婉心想时辰还早，便答应了：“我看不错。正好可以消消食。”
　　船一靠岸，人群便如潮水般向大地涌来，冲进堤岸似坚固的人群，两群人逐渐融为一体，一同汇入广袤的陆地，又慢慢地分流成一股股溪流，最终化为无数水滴。
　　巨大的人流奔涌过来，穿过年轻弱小的躯体，将他们无情地冲散。等吴婉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目光所及之处已没有少年的身影。就在少女思考是要自己寻找还是回家告诉长辈之时，吴景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吴婉急忙朝着呼喊声所来的方向奔去，却不小心撞到了人。她匆匆朝那人说了声“抱歉”，接着向前奔跑……

　　“女公子？女公子？你发什么呆呀！”草儿见自家女公子似入定般巍然不动，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我见过这个人。”吴婉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啪”地一声将发簪丢回盒中。
　　可除了这清晨的喧嚣之外，此事便杳无音信了。抚摸着枕边的木盒，吴婉每日醒来都在摇摆不定的境地中挣扎。犹豫了几日，她终于决定将事情弄个明白。
　　“哎……” 是大伯母的声音，“谁晓得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就是门亲事吗？方圆十里姑娘多着呢，干嘛非记恨咱家呀……”竹简从案上摔落的声音。
　　“我看就是你们这群老头子太迂腐了！讲什么门当户对，还不是嫌弃人穷吗？现在这年头，没几天太平日子啦！钱——已经不管用啦!拳头才是硬道理……”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还是管好这个月的账吧！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话音未落，便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吴婉阻止了身旁正欲通报的侍女，适时地敲起了门。确认过门后的寂静，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是我，伯母。”
　　“哦，是婉儿啊，快进来！”话一出口，气氛便立刻柔和了起来。
　　吴婉推门而入，见案上放着酒具，便径直走过去，斟满两杯；又命侍女再取一杯，为自己斟满。
　　“伯父伯母，城里传的那些话，我也有所耳闻。”
　　对面的两位长辈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我们姊弟俩自幼便失了父母，若没有族人的照顾，可过不上这般安稳日子，”说着便举起酒杯，“特别是二位主事的长辈，一直暗地里照顾我：伯父常常教我和阿景读书写字；伯母更是直接给我们加了月钱，府外来了什么好东西也第一个给我们尝鲜……不说了，我敬你们一杯！”说着便一饮而尽。
　　徐夫人饮完正酝酿了一肚子话，吴婉却自顾自地开口了：“我在府上受尽了长辈们的照顾……若是因为我一个小女子而给族里带来麻烦，我可真是过意不去了。”说完便抬起头，正视着对面的长者。
　　“婉儿啊，我们是怕你吃苦……听街坊传言说对方父祖都是农民，家中无甚权势，这年头，估计没什么好日子过呵！你一个大家闺秀哪里受得了……”
　　“为什么受不了？”话音未落，便被吴婉冷冷地打断。“何况这只是传言罢了，不足为信。”再开口时，语气便由冷淡转为坚定：“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我的命。”
　　彼时眼神坚定的少女还未曾料到，这番话会将她掷进命运的洪流中一去不返，被时代的浪花所裹挟，在风口浪尖上流离飘荡二十余年。
　　头几年虽也辗转各地，但总归有自家的府邸，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安稳：孙坚在各地任县丞，声誉良好，家中常有郡中的年轻人来访；有了几个孩子，两个女儿虽不是吴婉所生，也同兄弟们一样生得乖巧可爱。

　　这日晚膳结束后，将几个孩子送去房里休息，吴婉便也回房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刚一进门，便看见了立在门外的草儿。
　　“草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快进来！冬日里寒气重，小心着凉呀！”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草儿行了个大礼，接着道：“我身子骨好，无妨，您才应该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吴婉一边拉着草儿的手，一边推开门带人坐到榻上。“快说吧，何事要对我行如此大礼？”
　　这草儿是吴婉奶娘的女儿，未出世便没了爹，母亲只好带着她来城里谋生。吴婉从小同她一道长大，家中又没有别的姐妹，两人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情同姐妹。前些年又相继失了亲人，吴婉便把她带在身边，两人常常说些知心话，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我想成亲。”
　　“成亲？”吴婉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之情，将姊妹的手握得更紧了。“怎么，我们草儿也有心上人了？”
　　“……是郎主手下的小吏，和我一样出身庶民，大家都叫他阿木。”草儿犹豫了片刻，又怯生生地补充道：“我们已相识几年了，也是想获得您和郎主的认可……”
　　这阿木本是孙坚儿时的玩伴，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认识不少字。孙坚因斩获海贼一事名声大噪，接着又平定了邻郡的叛乱，当上了县丞。正好县衙里缺几个打杂的小吏，他便为发小谋了份差事。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我想文台也会高兴的。”吴婉欢快地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成亲之后仍然在我身边做事，帮我照料府上的内事。”
　　“……拜谢夫人！”草儿欣喜地答道，同时又行了个大礼。
　　“我都说了，不必如此。”吴婉扶起草儿，接着道：“最近入冬了，天气实在寒冷。等过了年开了春，我就挑个良辰吉日，让你们成婚。”
　　草儿与阿木成婚后不久，吴婉也诞下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可谓是双喜临门。沉浸在喜悦中的吴婉没有想到，这之后已没有安稳日子过了。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于魏郡，数月之间，天下响应。孙坚应中郎将朱儁之请任佐军司马，击杀贼众。凭借着自己良好的声誉，孙坚很快募集了诸多商旅及淮泗地区的精兵，加上原本跟随在下邳的乡里少年，共计千余人。阿木也随之出征。临行前一晚，草儿将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送给新婚不久的丈夫，略带抱歉的说道：“郎主将夫人的簪子当作定情信物来提亲，我弄不到那么贵重的东西，只能送这个啦……”
　　阿木笑了笑，接过荷包收入袖中，便将人揽入怀中，在妻子耳边道：“谢谢。”
　　“……你还真是块木头啊！”
　　庭院中的月光洒在地面，犹如冬日的雪那般洁白；影影绰绰地漏进窗户里的，落到屋中便同那气氛一样暧昧了。
　　第二天一早，孙坚带着招募的部队奔向北方的战场，吴婉也同一众家眷一起迁往寿春，躲避战乱。马车行进数日进入九江郡，这里有一所较大的驿站，吴婉决定休息数日再重新启程。
　　尚在襁褓中的孙翊被马车的颠簸闹得十分不安分，一路上都在哭闹，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还时不时地抓到人脸上，只有进入驿站休息时才安静一会儿，草儿实在没办法，这次一到驿站就把他交给了吴婉，自己则在一旁照看不满两周的孙权；孙策带着两个妹妹在另一房玩闹，双方拿着木剑剑拔弩张的样子把周围的仆人吓得不轻……
　　由于前几日所住驿站条件简陋，几个孩子没怎么休息好，今日玩闹了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困意都去休息了。吴婉和草儿都松了一口气，也赶紧上床休息了。
　　就在此时，驿站外的官道上却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蹄落在地面上，击碎银色的月光，清脆响亮的声音在飘荡在夜空中，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