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风吹过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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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22日，星期六，河南双溪大峡谷。
午后的烈日灼烤大地，令山林的绿色黯然神伤，无法带来清凉的色彩。空气中弥漫草木的汗水清香，夹杂泥土的气息，诉说着夏天的味道。山间溪流却不以为然，晶莹剔透的水滴折射出闪烁的光影，伴随潺潺水声，想要把清凉带到游客们心里。前来漂流的游客们笑纳了溪流的召唤，他们乘着各色小艇，沿水势顺流直下，用欢声笑语表达着自己的谢意。木桨，水瓶，小桶，还有孩子们手中的水枪，这一刻没有成熟与压抑，尽可忘记生活的压力与烦恼，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怀抱。
游客们沉浸在避暑活动中，没有注意到斜上方不远处的山路上，有两个年轻人正驻足注视着下方的欢声笑语。一男一女，年龄相仿，像是高中生。男生身着金州勇士队的30号球衣，却不及他的偶像高大，亮黄的裤腿遮住了整个膝盖，寸头下的眼神充满活力又略显青涩；他似乎不在意深蓝色的耐克球鞋会被满是沙砾的山路所磨损。男生的左肩上斜挎了一只深绿色的帆布包，毛主席头像堂堂正正落在布包正中央，下面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女生则是一身浅蓝色连衣裙，无花边的朴实裙角覆盖了小腿，瓜子脸上的双眼安静而拘谨，马尾辫轻搭在脖子后面未见随风摇摆，是那种不需要特别打扮就有回头率的长相气质；她穿着一双满是灰尘的回力运动鞋，与清新的衣着并不相称。
“他们玩得好嗨啊，这大热天的，如果不在空调房里，也只有与水为伴会叫人有外出活动的念想了。”男生嘟囔着，露出一副想加入游客行列一起玩水的神情。
女生接过话：“那昨天是谁在烈日暴晒下打了一下午篮球来着？”
“这不一样，男人总得有个挥汗如雨的爱好才不负青春嘛。”
女生继续问道：“那今天又是谁提议要出来上山的？”
男生笑了笑说：“昨晚有个电视节目介绍名贵植物的，我就想起山上那株银杏古树了，因为明天就要回城里去，赶紧邀你出来怀旧。”
“噢，是有啥事情吗？不在这多住几晚？”
“有个亲戚的小孩，小学四年级，学习成绩不太行，他妈妈预约了我趁暑假帮他补补课。”
“不错不错，你自己还是学生，却已经可以给别的孩子当老师了。”
“那是，小学生的功课不复杂，好歹我一路走来，成绩一直也是名列前茅的。“
“话说你为什么背个这样的包呀？”
男生眉飞色舞起来，“这个是去年暑假，妈妈带我去井冈山旅游时，街边的摊子上买的，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多好。”
女生笑了笑，“确实有纪念意义，但是如果背着这个走到城里的大街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认为你是非主流了。”
男生打了个哈哈，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正确的价值取向会成为非主流，接着说道：“天气这么热，出来爬山总会口渴吧，就兜了两瓶水，两个脉动出来，你看我周到吧。”
女生“嗯”了一声，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下面嬉闹的游客人群当中了。
山沟里的乱石之上，是一条约七八米宽的小河。河水本清，却因激流的不停息反倒显得浑浊，无法估测水的深浅。两到四人一条的皮划艇在水势下漂荡，偶有被石头卡住身位的皮艇，则需艇上游客借助木浆之力继续向前。游客们都穿着简易的救生衣，在浪花的浸润下浑身湿透，加之时不时有短兵相接的皮艇，相互之间用水花问候对方，也许穿泳衣玩漂流才是更好的选择。孩子们此时不用担心父母的斥责，可以尽情地嬉闹，而大人们，有些甚至比自己的孩子还调皮，将整桶的水往别人船上侵袭，内敛一些的多是女性，尽管尽力在用手做着遮挡动作，还是免不了饱受攻击的命运。皮艇群中有一对父子档，儿子看上去十岁左右，身前准备了好些个塑料袋，灌满水之后像炸弹一样对敌舰进行投掷，伴随着水花的绽开，敌我双方都乐开了花；父亲像是一位虎背熊腰的老水手，国字脸，络腮胡，在人群中能一眼认出来的大汉气质，他粗壮的臂膀操着木浆为儿子制造轰炸距离，进行无差别攻击。冷不丁人群中一声呼喊“我眼镜掉水里啦”，这位水手父亲居然比呼喊者的同伴更积极主动，二话不说跳入水中，在事发地一阵摸索，不出一分钟时间，手上已展示出战利品，也就此获得了由衷的感谢。
男生打断了女生的观望，“夏雪，走啦走啦，自己家就在这附近，经常能看到，为啥今天还被吸引了不是？”
夏雪回答道：“夏天我很少出来爬山，不经常看的。今天这么热，看到他们玩得这么开心，仿佛自己也有清凉的感觉了。说起来，我这个本地人，都没有玩过家门口的漂流。”
男生有点意外，“认识你之后没多久，这里就有了漂流的景点项目，我也来玩过，这方面倒比你这个土著抢先一步了。我们走吧，今天别弄得太晚，晚上山路没路灯，用手机照明想想还蛮阴森的。”
“好的，走了。”
他们要去的银杏古树位于离夏雪家十几里山路开外的深山里，相传这株古老的银杏有千年的历史，成为了远近村民们祈福求运的著名打卡点。由于深山区没有充分开发，尚不是旅游区，外来游客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株充满历史厚重感好运树。没有游客的打扰之下，古树得以以最天然的姿态默默地见证岁月的沧桑。
男生名叫梁越，是洛阳城里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了心连心一帮一扶贫活动，选择了一批成绩好的学生前往贫困山区对山区小学的孩子进行一对一的捐助连线，梁越的扶助对象是夏雪。活动那天，夏雪学校的校长，为了让活动充满纪念意义，安排孩子们在千年银杏古树下交换礼物，希望大家的友谊像古树一样历经沧桑永不变质。岁月如梭，两人认识7年多了，已经是高中生了。
下午4点钟左右，两人来到了树下。十几米高的树干傲然挺立在半山腰一片平地上，斑驳的躯干写满了岁月的伤痕，周围被各色山中乔木所包围，地上则铺满了一层飘零的落叶，经过扇形叶片的过滤，毒辣的阳光也不再那么耀眼，像是穿过丛丛遮蔽的希望之光一样。
梁越从包里掏出一瓶脉动递给夏雪，自己也开了一瓶喝了起来，“这里还是老样子，当初我们披着红领巾在树下交换礼物，完成学校安排的仪式，然后就跟你一起走着山路去体验你们的艰苦生活了，不曾想现在我们已经是同班同学了。”
夏雪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是她最喜欢的水蜜桃味，然后大口喝起来，以补充酷热的天气下丧失的水分。“是的，当初你送给我的是一套文具，水笔，铅笔，削笔刀，橡皮，和一摞精致的笔记本，我们乡下人也不知道你们城里人能缺啥，听说对面是个男孩后，我翻了一晚上找到一本爸爸以前看的破旧的《水浒传》给你了。”
“我很喜欢，之前只从耳濡目染中认识打虎英雄武松，自己从来没有读过名著原文。我的童年看得最多的其实是漫画书了，像《机器猫》《龙珠》《灌篮高手》这种，现在追的是《海贼王》，自从读了《水浒》之后，才知道武松只是108好汉中的一位，我又认识了林冲、秦明、杨志、花和尚，和很多其他好汉，最刺激的莫过于里面的好汉单挑了。”
“也是拜你们和政府的恩惠了。我们这本来很闭塞的，虽然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学校，但我们小时候并不知道学习是为了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大人们安排的路线，走着山路上着学，一有时间就帮忙干着农活。有出去闯荡的叔叔阿姨，有通过学习走出去的学长学姐，只有他们回来探亲的时候，我们才会对外面的生活产生好奇和期待。自从学校的那次活动后，身边的一些事情悄然发生了变化，比如漂流这样的旅游资源，比如越修越漂亮的公路，比如过来支援我们的外面派来的村支书，慢慢的，村里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留下来的人也有了农活之外别的工作。家里人也希望我去城里念高中了，于是通过中考，就和你成为同学了。”
“话说你可真行，考省重点高中，就算在城里的初中，也是淘汰率惊人的一道坎，不愧是小学时候就懂《水浒传》的人，其实是你在给我长见识。”
夏雪还是一脸平静，“我爸爸喜欢看书，他搜集了很多旧书，总是希望我用阅读度过空余时间。”
梁越发出一声赞叹，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闲暇时光，有一个人在家里玩电脑游戏的喜悦，有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打牌的美好，有对着漫画书进行临摹的沉静，有和伙伴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激情，也有和老同学们一起去ktv唱歌的潇洒。
夏雪不由得感叹梁越丰富的娱乐生活，“原来爱玩的人还能不耽误学习。”
梁越很开心，“当时的心连心活动，定在你们这，我觉得好巧，因为二叔正好是你们村的。认识你之后，每年暑假又多了个来这边住一阵的理由了。你们这的篮球场也是卧虎藏龙，虽然动作没有像经过正规训练那样飘逸，但论身体素质和实用性，有很多是野球场的高手了。”
“我不太懂篮球，但你一个高中生身体还没长好，已经可以和成年人一起打球了，还真不赖。”
两个人在树荫的庇护下不加拘束地聊着，老树见证了他们的结缘，也见证了他们的成长，就像一位老人在默默听着两位后生分享自己的故事，听到精彩处，那一声轻风带来的树叶沙沙响，也算是长者对年轻人的嘉许和肯定吧。
不知不觉，四周慢慢暗了下来，梁越看了一眼手机，5点不到，还不是天黑的点，是乌云来了，可能要下雨了。
“没带雨伞，我们往回走吧，如果真有雷雨，躲在树下还蛮危险的。”
夏雪点了点头，两人小跑着开始下山。
山路并不平坦，伴随着山林中各类虫鸣和鸟语，两人急匆匆地赶着路，但没能快过天上的乌云。不多时，斜阳的微光已经被侵蚀得差不多了，伴随着几道闪电和隆隆的惊雷，豆大的雨点不期而至，而两人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
“不妙，夏天淋淋雨也就算了，就当冲了个凉，但是山林里面这么跑，有可能要被雷劈，这附近哪里有地方躲雨吗？夏天雷阵雨居多，不会下太久，躲过这一阵就好了。”
夏雪也觉得被雨砸得很不舒服，这一片区域除了来拜访银杏古树的村民外，本就人迹罕至，建筑物是不可能了，除非有山洞，或者就是突出来的大石头也好。“我们找找看。”
两人偏离了回家的山路，为了避雷，他们转向朝着矮树丛生的山腹地带前行，在穿过几片灌木丛之后，于这座小山山腰下沿接近山脚的地方，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暗洞。
“回去的路你还记得吗？咱们别迷路了。”夏雪担心了起来。
“没事的，我们下来时，我瞄了一眼手机的指南针，大致方向已经记住了，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的。”
“好在现在的手机还有这功能，这个洞看来还不小，看看有没积水？”
地势低洼的低地，很容易在大雨之后成为百川汇流的水塘。而这个山洞的形状，就像是小山微张的一张嘴，上颚如同哆啦A梦漫画中小夫的尖嘴一般，把大部分雨水屏蔽在了山洞之外。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从几米宽的洞口爬入，发现里面像开了空调一样清凉，偶有几缕汇集过来的水流，都沿着地势流向了岩石后面的深处，已经不会使洞里充满积水了。
“运气不错，我们就在这等雨停吧，如果实在停不下来，不响雷了也能凑合回家。”梁越拍了拍身上球衣的水，继续说道：“这雨真不小，衣服已经全湿了。”
“衣服湿了贴着身上还挺不舒服的，虽然这个天不会着凉。我站洞口借着自然风吹吹好了，顺便晾晾头发。你到里面去脱下衣服来拧拧吧。”
夏雪的建议让梁越一阵脑热，他正处在悸动的年龄，因为一场雨，居然要近距离地在异性旁边打赤膊，自然拴不住心猿意马。不过梁越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很久，他掏出包里的矿泉水给了夏雪一瓶，淡淡说道：“跑累了，补补水吧，我进去拧拧。”那一刻，他觉得无论是夏雪的建议，还是他自己的回复，都酷毙了。
夏雪出神地望着雨点之下的矮树丛，往事一幕幕浮现：七年前的那个春天，两个孩子在山林间自由地漫步，尽情享受春风的温暖和清脆的鸟鸣。梁越给他讲述着城里林立的高楼和立交，轰鸣的车流，繁华的商圈，震撼的IMAX电影，甜蜜的奶茶，动感的游戏厅；而她所分享的生活，则是赶着黄牛在田间漫步，在河边纳凉，在树下翻书和打盹，沐浴和煦的阳光，吮吸青草与泥土香气。午餐在夏雪家，是诚意满满的农家乐，自产的蔬菜和鸡鸭鱼肉很合梁越的胃口，让本有些自卑的夏雪被这个城里人的真诚和开朗所感染。下午，在把客人们送上回城的大巴车后，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自己的同伴带给自己的惊喜，一旁的校长和老师们，看到孩子们无邪的笑容，听着大家欢乐的分享，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收到礼物的孩子，毫不吝啬地把他们的礼物分享给了未参加活动的其他孩子，课堂上从此出现了一批崭新的文具和笔记本，大家的学习热情更高涨了。后来，在夏雪初二那年的冬天，爸爸让夏雪加油准备报考城里的重点高中，届时他和妈妈也会去城里找工作，尝试不一样的生活。再后来，夏雪在中考中取得了全市前二十名的好成绩，爱书的爸爸找到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勤劳的妈妈则在一家商场做保洁员。进城上高中后，夏雪没有住校，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的民房，父母睡客厅的沙发床，把书房留给了她，就这样开始了城市生活。而这些年的寒暑假，梁越时常会来二叔家作客并小住几晚，每次来到乡下，除了在堂弟身边体验农村生活一起嬉闹外，夏雪是一定要见的。不同于其他扶贫组别再难相聚的片刻羁绊，梁越和夏雪的缘分每年都在不断积累。
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多小时，雷声褪去了，雨也停了，夕阳从四散的乌云间重新露出了脸。夏雪回头向山洞里面张望时，梁越已经穿上了拧干的球衣，正低头刷着手机。两人趁着天没黑，立即起身往回赶，而因为阵雨的到来，漂流活动也提前结束了，当蜿蜒的小河重新出现在他们视线里时，只剩下雨水造成的更湍急的激流，小艇和游客们都散了。
“不知道雨中漂流是啥滋味？”
“太危险了，这么急的雨，水势大涨，很难控制节奏了。”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我们要等开学再见了。”
“嗯嗯，早点做完暑假作业，享受愉快的假期吧。”
两人在落日下挥手告别。
入夜，昏黄的台灯下，夏雪单曲循环着林俊杰和金莎的《被风吹过的夏天》，享受一个人的宁静。她翻出梁越当年送来的笔记本，回顾这些年留下的笔记与感悟，然后在后面的空白处，写下了今日份心情。
还记得昨天
那个春天阳光温暖的一瞬间
开心拥抱一切缘分发芽与沉淀
如今风依旧在吹夏天的雨跟随
心中的热却不退 每逢早上睁开双眼
熟悉的脸又会浮现在眼前
追忆的时间
突然点缀这个阳光的夏天
空气中的温暖不会很遥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青春的留念
挥手对我说一声四季不变
跨过冰雪的冬天
又再回到从前
那个阳光灿烂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