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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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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清远没听出这句话里暗含的深意。
脑子里还在想国内院线怎么会有这部电影的排片。
电影是很有知名度,同性禁忌恋题材,去年在海外上映,备受热议与关注。
但国内貌似一直未能公映。
阳逸在昏暗的光线中捕捉到颜清远脸上的惊讶,嘴角浅浅一勾。
他当然不敢透露这家酒店是阳氏旗下的产业,就算是个H片儿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搞来。
大荧幕切入画面,他也不再多言,只悄悄往颜清远那边挪了挪,身体贴近。
电影讲的是在礼教森严的世家沈府,沈宏和沈尚两兄弟间,不被世俗所容的爱情。
哥哥沈宏擅诗,弟弟沈尚擅画,两人一起相伴生活了二十年,将对彼此最隐秘的爱意,藏在一卷卷诗稿与一幅幅画作中。
然而平静温情的日子却被一纸婚约打破。
父亲突然宣布,已为长子沈宏定下婚事,巩固家中望族地位。
对方是门当户对的萧家小姐。
沈宏脸色苍白,跪地领命,沈尚如遭雷击,当场失手打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染黑了他刚刚作好的一副《双莲图》。
婚事的阴影如同乌云罩顶,也点燃了沈尚压抑多年的感情。终于,在中秋家宴当晚,他拉着沈宏逃到府外乌篷船上。
清清冷冷的月光映着两人的脸,他颤抖着拉住兄长的手,声音带着绝望与坚定:“哥,咱们逃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沈宏眼里满是痛苦,他比谁都清楚,私奔不可能,这世上也根本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没有回答,只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弟弟,给了他一个掺杂着刻骨爱恋与无声诀别的深吻。
腰间配饰解下,衣衫滑落在地,那晚,乌篷船在寂静的水边随着水波,久久摇曳……
直到岸边传来府里下人焦急地呼喊声。
沈宏扶着早已麻木的膝盖从船板起身,僵硬地穿好世家公子的华服,也将所有情愫都锁回了那具躯壳之中。
他背对着沈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忘了我吧,阿尚,过了今晚,我们还是沈家的兄弟,不可能逃离,也不可能改变。以后,要好好生活,听到了吗。”
说罢他从乌篷船踉跄离去,再没有回头。
沈尚眼神空洞地望着兄长离开的背影,仿若一下从云端坠入地狱。
他心如刀割,回到书房,在极度痛苦之下写下一首字字泣血的情诗。
不料,这首诗没过几日就被父亲无意间窥见,惊世骇俗的情愫被文人出身的父亲一眼看穿。
父亲大发雷霆,百年望族沈氏怎可如此蒙羞!他下令,要把沈尚赶出沈府,危急关头,沈宏为了保护弟弟,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向父亲坦白是自己生出了不伦之情,引诱了尚不经事的弟弟。
父亲罚他在祠堂贵了7天7夜,并以“立刻完婚”,从此与沈尚划清界限为条件,方才把沈尚留在了府中。
沈宏大婚之日,红绸满府,宾客盈门。而沈尚却被锁在府邸最偏远的一处阁楼,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万念俱寂,心如死灰……
沈宏的婚事保全了全家族的颜面,但他的人也彻底“死”了。他不再作诗,也不再说话,只有旁人无意间提到阁楼里的沈尚时,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眸才会动上一动,掠过一捋悲恸。
几年后,父亲病逝,沈宏也已人到中年。他丧服未脱,就赶往那间囚禁了沈尚多年的阁楼。却被下人告知,沈尚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的那天正是他的大婚日。
那人说,当日沈尚爬上了阁楼屋顶最高处,他说他想亲眼看着兄长完婚。
迎亲的队伍远远地从阁楼走过,沈尚露出一丝苦笑,然后便如同一只折翅的孤鸟般从楼顶纵身跳了下去。
只不过当时府里正在办喜事,老家主严令压下此事,秘不发丧,只安排了几个下人草草将人埋了,警告所有知情人一律不准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
而如今在阁楼里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多年来一直奉命假扮沈尚的聋哑下人。
沈宏听完,呆立原地,仿佛被抽离了灵魂。他没有流泪,一颗早已死去的心,早已流淌不出一滴泪水。
他踉跄着走进那间阁楼,下人默然递给他一只箱子,里面是沈尚之前写得全部诗词,整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封给他的绝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兄长,我走了。此生缘浅,只愿来世,你我生于寻常百姓之家,不做兄弟,不做家人,只做陌路相逢的有缘人。若能在街头擦肩而过,我定能一眼认出你,上前放胆问上一句:公子,可曾婚配?
沈宏颤抖着读完信,眼眶滑落两行多年未曾有过的眼泪。他将沈尚的绝笔信贴身收起,如同环抱着弟弟的体温,走去曾经他们最最眷恋的那间书房。
推开大门,一股尘埃与旧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行至桌前,拂去画案上的灰尘,拿起画笔开始作画。
这是大婚之后他第一次提笔。
宣纸上,墨迹缓缓晕开,绘出的是一副残冬雪景图。
一株枯竹旁依偎着一株已经折断的、落满白雪的孪生竹。
画作尚未完工,沈宏猛一阵咳嗽,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喷溅在宣纸之上,恰似那白雪里绽放的红梅。
沈宏捂着胸口,倒在画案之前,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只画笔,死不松手。
画面渐渐变暗,变淡,最终,只剩画角两行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小字:
未曾婚配。
此生缘浅,来世,只予你……
“婚配”二字终究是未能写完,低回哀婉的片尾曲响彻整个大厅。
阳逸整张脸都埋在了颜清远的肩膀,肩膀因抽泣而微微颤抖,。
颜清远沉默不语,隔了好一会,抬手捋了捋阳逸柔软的头发。
“看不出来,你的情感还挺丰富。”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平静。
阳逸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颊,“我一直都是感情丰富,哥哥你怎么都不难过的?这么撕心裂肺的爱情……”
“我很少流泪,”颜清远的语气依旧平淡,边说边俯身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给身边的泪人递了过去,“把眼泪擦一下。”
阳逸眨眨眼睛,没有接,反倒把湿漉漉的脸颊又往对方眼前抵了抵:“你帮我擦吧,哥哥,我的心好痛,需要哥哥的爱抚。”
“…………”
颜清远额角突突跳了两下,垂眸瞥向阳逸。
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阳逸好像格外爱跟他撒娇。
还总喜欢粘着他,贴着他,像个大型挂件似的。
而他,似乎也并不觉得这种亲昵很难接受。反倒越来越习惯了似的……
脑子里还正想着,阳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他肩上靠过来,颜清远无奈摇了摇头,掌心抵住对方的额头,捏着手里的几张纸巾,替他擦去了脸颊上的泪珠。
“好了。”他擦完,把纸巾团起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还没好。”阳逸又跟他撒娇,“我还要哥哥抱抱我。”
“……”
颜清远怔了怔,心脏像是被这句软绵绵的话撞了一下。
……抱。
他极少会主动去做。
特别是在这种私密的二人空间。
而且他们才刚看完电影里【哥哥与弟弟】间那种浓烈深刻的爱情。
这个时候的拥抱会不会显得过于奇怪,会超出他跟阳逸间的正常边界,甚至还会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颜清远迟疑了半晌,还是把靠在肩上的人推开了,抬起手掌,轻而缓地拍了拍阳逸的后背。
“电影只是艺术作品,是编剧和导演构建的故事,现实中,不会有这么深刻与热烈的爱情。”
“不,肯定有!”阳逸转过身,眼神执着地盯着眼前人,“只是哥哥还没遇……哦不,还没发现而已。”
颜清远看了他一眼,没去细想那话里的微妙的停顿,俯身拿过茶几上的纯净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阳逸眨眨眼睛,拉了拉他的衣摆,追问:“哥哥,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不顾所有吗?”
“大概率不会,”颜清远不加思索地说:“爱情从来都不是我生活中的重心,有与没有,差别不会很大。如果是我,我不会像沈宏那样隐忍,更不会像沈尚那样极端。”
如果从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的感情,他压根就不会选择开始。
“可是我会。”阳逸的声音飘入耳朵,将他的思绪拉回。
“如果我爱上一个人,我会用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全部去爱,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绝不会动摇半分。”
颜清远转头,再次望向阳逸。头顶灯光就在此刻亮起,青年那双微湿的眼睛里,正灼灼燃烧着一束炽热的火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赤诚,是少年才会有的热烈的感情。
这种赤诚与热烈让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戳中,莫名加速了跳动。
但这种鼓噪,这种悸动,也仅仅持续了短暂的几秒钟。
颜清远垂下眼,抿了抿嘴,心头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良久,才滚动了一下喉结,不带任何情绪地对阳逸说:
“挺好的,热烈的人才会有刻骨铭心的感情,你以后的另一半,应该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