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命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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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相府，带着沙宝宣在城内闲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边走边聊，突有一人伸手拦住他们去路。
“公子留步，吾夜观天象，觉你命途有异，特等候于此，且听吾一言。”
裴玄寂顺着拦路手臂看过去，只见这人身着麻布长袍，腰间挂着几枚铜钱，左脸颧骨处有一颗赤红色的痣，这人身后有一破烂摊位，黄布上写着“算命问财，咨缘求子”，看起来像江湖骗子。
“东临城内还能如此招摇撞骗？”沙宝宣很是新奇，他摩擦着双手似乎也跃跃欲试。
“吾占星卜道，可观天命，并非行骗。”他反驳完沙宝宣，复又看向裴玄寂，继续道，“缘聚缘散转瞬变，情起情灭弹指迁，公子前程皆似锦，何须执念困此心。”
裴玄寂下意识抚上手上扳指，眉头紧皱，似乎不愿多听。
那人察觉出他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只得摇头长叹，“罢了，星移斗转，命途九变，时乖运蹇，万般皆是命呐。”
“……无聊至极。”言罢拂袖离去。
沙宝宣听了那人的话，心中多少起了涟漪，他提醒道：“他方才说的什么情啊缘啊的，别是指的陛下吧……”
裴玄寂脚步微停，神色怔然，薄唇微抿，无语之态尽显脸庞，“这些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我若给他一两金，他便能满口吉利话。几句疯言疯语罢了，无需放在心上。”
“那倒也是，不过你还是留个心眼吧，毕竟帝王心不可测，防着点总没错。”
裴玄寂无谓地“嗯”了声。
夜宴结束，刘慕辰只身前往慈宁宫，刘锦虽允她进入，但贴身婢女不可同往。
她穿过禁军跨进宫门，一阵腐朽阴湿的潮气扑鼻而来，带着些污浊沉闷，她心脏猛地一抽，眼中漫出了些心疼。
“殿下……”奚红正在往门楣上挂毡子，听到脚步声回首一望，霎时热泪盈眶，赶忙上前行礼。
刘慕辰扶住她，唤了声“嬷嬷”。
“快、快进来，太后已候您多时。”奚红替她掀开毡子。
刘慕辰走进去绕过屏风，在看见榻上斜倚浅眠的女人时泪水瞬时滚落，她飞扑上前抱住徐太后，哽咽道：“母后！”
徐太后睁眼瞧见她，一时恍惚没敢相认，直待她唤第二声“母后”时才颤抖着声音开口相应，徐太后抚摸着女儿的发丝，两人叙了好一会儿旧才说起别的。
“见到他们感受如何？”
刘慕辰知她说的是裴玄寂刘锦，答：“刘锦变化很大。”她脑海中浮现出几次相见时刘锦的神态，沉默片刻后摇头，继续道，“心思深，看不透。”
徐太后轻哼一声，“他一向心思深，还有呢？在你看来两人关系如何？”
“他们并未有过多接触，也许那些话只是坊间传言，作不得数。”
徐太后抚摸她发丝的手一顿，厌恶之色毫不遮掩，“昨日在太和殿上，裴玄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拜行礼，俯首称臣。”
刘慕辰凤眸睁大，不敢置信地从徐太后怀中起身，“他、他跪了？！父皇在时他都未行过几次大礼！”
刘慕辰如此震惊实乃情有可原，毕竟自从裴玄寂独揽朝政后，已近七年未曾行臣礼，更别提跪拜俯首，百官见他所行之礼比见到陛下还规范。
“所以说传言不虚，刘锦真是豁得出去脸面，为了夺权什么也不顾了。”徐太后冷笑。
刘慕辰抚上她的鬓角，徐太后年过半百，头发已然花白，再不复当初垂帘听政雷厉风行的磅礴气势。
“真想回到从前啊……回到咱们最恣意的时候……”
庆安三年，太和殿。
“你乃陛下，身负重任，岂能因私欲决朝政大事？徐聪乃栋梁之材，堪当重用，罚之岂不寒臣子之心？哀家原以为你即位三载当有所学，未料仍是朽木！不堪大用！”徐太后坐在珠帘后，在一众臣子面前不给刘锦留一丝脸面，肆意指责着，“哀家看你本月再无需上朝，便居承乾宫闭门读书，好好思忖为帝之道！悟不出则勿出宫门！”
刘锦坐在御座边缘，腰背绷得很直，却不安地攥着衣角，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裴玄寂嗤笑一声，坐姿懒散，“到底是谁在因私欲祸朝纲？徐聪强纳妾致人死亡是事实，太后偏袒起自家子侄可真是不顾法度。陛下要罚他，哪里有错？难道徐家人无论犯下何种弥天大罪都动不得？”
“呵，裴相可莫要在此小事化大，借题发挥。哀家是看陛下受人蒙蔽挑拨，是非不分，无帝王之能，乏圣主之德，失贤君之范，有愧于先祖。”
“太后若想骂本相尽可直言，何必拐弯抹角指桑骂槐，让陛下难堪。徐聪所犯罪证皆为本相所呈，陛下分得清是非曲直，辨得出善恶忠奸，自然要罚他。”裴玄寂斜睨她，“陛下无错，何须思过？”
刘锦神色动容地看着他，即位三载他如履薄冰，每日战战兢兢地应对太后刁难指责，只有裴玄寂愿意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刻出手相助。
“裴相多心了，哀家可没这意思，你也不必在这大殿上咬文嚼字。”
一官员出列，“先帝任裴大人为相，许诺无论御座何人皆可监国摄政，此乃名正之事。今太后垂帘，循旧俗协理朝政以教幼主，亦为言顺之理。二位于江国皆重，切勿因小隙起口舌之争。”
这句话打破了原本针锋相对的僵持，徐太后顺势道：“罢了，今日便到这儿吧，哀家乏了。陛下，随哀家来。”
刘锦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哀家今日所言欠妥，陛下切勿介怀。”
刘锦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话，内心惊惧交加，一时没接话。徐太后余光扫向他，不紧不慢走在御花园中，继续道：“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回母后，是。”
“也该成婚了，不过立后倒是不急，毕竟魏氏尚不足十二。”徐太后摘下一朵尚未盛放牡丹花苞，“便让林绾入宫侍奉，陛下身边总不能缺人照顾。”
刘锦双眉紧皱，脸色微微发白，他拱手弯腰急切道：“求母后收回成命！于朕而言她胜似亲生阿姊绝不可做夫妻！更何况……更何况绾绾阿姊她已有心上人！”他疯狂在脑海中搜寻还有何种理由拒绝这门婚事。
徐太后猛然将手中花苞扔到刘锦低垂的头上，厉声道：“你只有两位皇姊！她算什么阿姊？！如此莽撞的话别让哀家听到第二次！”
“是、是朕未多加考虑，言语有失。但恳请母后收回成命。”刘锦的头垂得更低。
“哀家意已决。”徐太后脸上带着薄怒，径直离去。
徐太后一向将刘锦看管得很严，不允他擅出宫门，承乾宫外更是有无数禁军巡逻。当天夜里下起滂沱大雨，长公主突发高热迟迟不退，太医前往慈宁宫时又失足落水，整个宫里乱成一片，刘锦趁着禁军换班间隙穿着宦官衣服偷偷溜出去，拿着从裴玄寂马车上顺的腰牌逼守卫开宫门，一路飞奔至相府。
雨如倾盆水而下，将他浑身浇了个透，皇宫距相府虽不算远，但光凭双腿跑过去也非易事。
刘锦站在相府门前，狂拍大门，喊着裴玄寂的名字。骤然响起隆隆雷声，似巨龙咆哮，刘锦浑身一抖，拼尽全力地呼喊。
管家闻声开门，“这大晚上的，谁啊？”
门甫一打开，刘锦便迅速钻进去推开拦路管家，轻车熟路地跑向裴玄寂卧房门口。房门恰好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而入，哽咽地喊了句“裴玄寂”。
他未经通传，贸然闯入，着实吓裴玄寂一跳，他急忙掀开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以作遮挡，回首怒喝：“你来作甚？！”
刘锦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两人，怔在原地，没由然的泛起一阵酸涩，心脏隐隐抽痛。
裴玄寂见他呆站在原地也不言语，身上被雨水浇透淅淅沥沥滴着水，屋外雷声乍响，刘锦下意识瑟缩一下。
他低骂一声，做到一半被打断心里正窝火着，但还是冷脸起身披了件外衣，领他去客房，又吩咐赶过来的管家送热水到客房。
“什么事？”裴玄寂语气不善地问。
刘锦猝不及防扑进裴玄寂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双手紧紧攥着裴玄寂后腰的衣物，仿佛生怕他把自己推开。
裴玄寂身体一僵，不甚熟练地轻拍刘锦后背，语气和缓不少：“到底怎么了？让你穿成这样大半夜过来，谁欺负你了？”
“太后……太后让绾绾阿姊入宫为妃……你……你能不能出面阻止……？”偌大的朝堂无人可帮他，他只能乞求眼前人，求这位平日若有似无向自己散发善意的丞相再帮他一次。
然而被刘锦所铭记的那些善意，皆为裴玄寂与徐太后争斗时的无意之举。眼下他也并不想管此事，毕竟这与他无关，更损害不到他的利益。
“陛下。”裴玄寂将他推开，“热水已备好，你先沐浴更衣，臣待会儿派人送你回宫。”
刘锦摇头，声音颤抖道：“朕不回去！那座皇宫就像牢笼般囚困着朕，朕日日小心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跌入无尽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