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一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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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锦无奈叹一口气，道：“真是没完了。说正事，便让工部员外郎孟登达负责水患问题，去年开春他做的天车深受百姓推崇，希望他此次亦能不辱使命。”
裴玄寂轻轻挥手，便有亲卫领命到人少处放信鸽回京传令。
刘锦望着远处排队领粥的灾民，低声道：“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东临涑州与其他各州中间，他们望不到高墙内富贵奢靡，我们也瞧不清高墙外众生境遇。”
裴玄寂听出了他话语中流露出的自责歉疚，便揽住他的肩膀安抚道：“这便是你我走出高墙贴近百姓的原因啊。别想太多，你能考虑到这些已经胜过很多人了，起码比你父亲强。”
刘锦扯了下嘴角，道：“谁跟他比都能载入《帝王策》青史留名。”
想到先帝做的那些荒唐事，裴玄寂也挑了下眉，不再言语。
“话说……当年你虽连中三元成绩斐然，可我却一直不明白他为何罔顾礼法，一年内让你加官进爵步步高升，最后还破例擢你做丞相，允你监国摄政。”说到这儿刘锦顿住，他喉结上下翻滚，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答案，刘锦声音里隐隐带了丝颤抖，“你不会……也是他的儿子吧……？”
裴玄寂被他苍白的面容颤抖的声音逗笑，接着迅速收住，故作悲哀地叹一口气。
刘锦见他如此心凉了大半，他用力攥住裴玄寂的手腕，仿佛攥着深海里最后一块浮木，他死死盯着裴玄寂的双眼。
“别乱想了。”裴玄寂拍拍他的手背，被攥住的手腕略一翻转并反手扣住，他拉着刘锦到一旁阶梯处坐下，继续道，“他是对我父母亏欠太多，所以想通过补偿我来纾解自己惶恐不安的心。”
刘锦正欲细问，就见隋忠已从东临赶回。隋忠禀报道：“一切都安排妥了，除萧有仪外其余人皆有序离宫，她想见您，属下便将她暂时安置在客栈。”
人既已到客栈，刘锦便辞别裴玄寂先行返回。他推开房门见萧有仪正站在窗边眺望远方，听到声响萧有仪转身行礼。
在路上隋忠告诉她此番刘锦是微服出宫，在外不能唤其为“陛下”，因而她现在只是有动作并未开口言语。
刘锦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他并未有任何寒暄而是直接开口：“只要你听命，我的位置一定是你儿子的，不会有别人。但你若执意要闹，那我只好从宗室过继子嗣了。”
萧有仪惨然一笑，道：“您这句话可是把妾所有想说的都给堵死了呢。等他有出息，妾怕是早入土了，能享什么福。”
“你身上背得人命我一清二楚，你父亲所为亦是死罪，能让你活到现在全是看在他的份上。如今更是加封县主保你衣食无忧，做人可别贪得无厌。”
良久沉默。
萧有仪低着头俯身行跪拜大礼，她逆着光让人瞧不清面上神色，礼毕起身离去。在跨出房门的一瞬，她微微偏头看向刘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刘锦坐在那儿，垂目看着自己的掌心，而后手掌缓缓合起。
“想什么呢？”
刘锦被他惊了下，抬眼问：“你怎么也回来了？粥都分完了？”
“留了几个亲卫帮忙，用不到我。”裴玄寂答，他手掌搭在刘锦肩膀处，继续道，“说什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刘锦摇头，“没什么。突然想到……”他兀地回神，把后面几个字咽了下去。
但裴玄寂能猜到他想说的话，于是替他说了出来：“想儿子了？”
“抱歉……”刘锦眉头紧皱，抬手捂住眼睛，“若是早知今日，我不会……我不会跟她们亲近的。”
他极力忍着，还是溢出了几声呜咽。
裴玄寂把他揽入怀，他一下一下捏着刘锦后颈上的软肉，道：“该说抱歉的是我，如果那年我答应出面阻止，你也不会如此仓促成婚。若我早日发觉你与我亲近时藏着的爱意，后来也不会走到那种地步。”
刘锦摇头，泪水渐渐洇透裴玄寂前襟。
“事已至此，不必沉溺于过去。”
在郸州待了几日，他们便再度启程南下，一路走过乾州尽州顺州，再北至定州昱州，最后来到邠州。
秋日将尽，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天地间笼了层薄薄的雾，裴玄寂与刘锦各自撑伞站在雨幕里，远远望着坐在坟冢前的洛期归。
裴玄寂率先走过去，将伞撑在洛期归上方，骤然雨停让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洛期归迅速抽离出来，他仰头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洛期归声音沙哑道。
"陪他游历山川走访百姓，入邠州时猜到你肯定在这儿，便想着来看看你。"
听了这话，洛期归才看见他身后的刘锦，他匆忙起身准备行礼，却被裴玄寂生生按住，裴玄寂道：“此番乃微服出巡，不必多礼。”
洛期归了然点头。
“洛公子有何打算？难不成要在这儿守一辈子？”刘锦问。
洛期归望着那座坟冢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刘锦双眼，他说：“我想参军。”
“你小子，还有这志向？”裴玄寂颇觉不可思议。
洛期归没接他的话，仍旧望着刘锦，似乎在等他的意见。刘锦微微皱眉，迟迟不言。
裴玄寂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脸色微微沉下去，一个念头似线团微散带着线头从他脑海中滚过，他正要抓住那根线头理清思路，就听刘锦说：“往日总听玄寂提起洛公子，我记得洛家是……从商？”
“是。”洛期归答。
裴玄寂问：“你是独子，若从军，商号怎么办？”
“旁系有个妹妹，比我强不止一星半点，由她接管商号必能把产业做得更好。”
“你与玄寂是至交，总不好真让你去战场上拼命，不如进銮卫院吧，接管武三处。”刘锦道。
洛期归瞠目结舌道：“武、武三处？！让我管金甲？！”
裴玄寂失笑，对刘锦说：“你怎么也不顾官职调动的准则了。”
“谁让洛公子是你唯一的朋友，我不得对人家好点？”
洛期归还没从惊喜交加的余韵中缓过神来，他从未敢想能一下子做这金甲护卫的统领。但听到刘锦这话，他灿然一笑，轻轻给了裴玄寂一拳，道：“托你小子的福。”
接着他往坟冢又走近几步，抬手抚摸墓碑，低声道：“你瞧，现在我也是‘将军’了。陛下已还越家声名并加封外祖父为镇国公，陈氏一脉也尽数死绝，仇怨皆平，往后我便带着你那一份领兵卫君、护佑百姓。”
雨水落在他的手上，再顺着墓碑滑下，好似是高醒在给他回应。
“对了。”洛期归回首对裴玄寂说，“你跟慕容家的长公子有何过节？”
“并无。”
洛期归有些奇怪，道：“那他来找我做甚？眼泪要掉不掉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他了。”
“他来邠州了？”裴玄寂问。
“慕容家本身就是邠州士族，他出现在这儿也没什么问题吧。”
裴玄寂解释道：“今年会试前他曾入府说不想参与党争，还求我允他入朝，当时出了个意外，我便没有赐金。”
洛期归了然于心，提醒道：“这人不简单，心机颇深。”
裴玄寂经他提醒，心中那个猜测也愈发清晰起来，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刘锦环视四周并无外人，便问：“‘丞相赐金，保子入仕’，你赐金的条件是什么？只要归顺依附于你便可入朝为官吗？”
裴玄寂顿了下，他把伞塞到洛期归手中，自己则躲到刘锦伞下，他揽住刘锦的腰，说：“条件是要有真才实学，能为江国发展作出贡献。你若不喜，从今往后我便关闭相府大门，不再如此。”
刘锦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以退为进解释道：“我并非是想折你羽翼，只是如今你我二人同为一体，若再放任群臣党争便不利于江山社稷，于你我之间的情意亦有损耗。”
裴玄寂道：“我理解，不必解释。”
刘锦微微一笑，道：“那便说好，从今往后不再干扰科举取士。”
“好。”
裴玄寂清楚刘锦虽话说得好听，但心里肯定是想让自己不再招揽门客。帝王若想要培养受自己掌控的心腹力量，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确保科举取士流程公正。
他心中无不虞，反而有些赞许。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帝王，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失可爱。
“前段时日得知新颁诏令，似乎有变法的前兆？”洛期归问。
刘锦答：“是。不久的将来定会让女子拥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力，并允其科考入仕习武参军，让江国终有一日实现男女平等。”
洛期归看向高醒的坟冢，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替她开心，她用自己的鲜血铺就未来女子的开阔前程，洛期归相信，高醒会觉得值。
刘锦随他视线看过去，偶一瞥见树后一抹雾蓝色衣角若隐若现，他不动声色用伞柄碰了下裴玄寂，示意他往那边看。
裴玄寂眼中些许疑问，顺他示意方向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