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黑……
好黑……
视线中触目可及都是一片惊心动魄的昏黑,浦冷感觉自己就要携着秘密永远地长眠。这样也挺好,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放松,就让他一个人了结掉这个荒唐的悲剧。
“浦冷!”浦含芸正歇斯底里地狂叫,死命地拽住他那只正往外汩汩冒血的胳膊,双目赤红,“你永远都是江游的孩子,听明白了吗!是江游和我把你抚养长大,是我陪着江游把集团做强做大,江游的一切也有我们的一半!”
场景急剧变换,忽然昏暗的房间变得熏臭不堪那他面对着那个男人,干瘦、枯骨嶙峋。男人的目光仿佛利剑一般恶狠狠把他钉在柱上,整个贯穿。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有着声带被磨损之后的破败:“浦含芸真他娘是一个不要的臭x子,当年为了钱就跟别的野男人跑了!你是从她肚子滚出来的,有钱有势不认亲爹,也不是什么好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不是你的儿子!浦冷拼尽力气,反驳的话却堵在唇边,哑然喊不出一句话。他忽然拔腿狂奔,但好像无论跑得多远,这些年从小到大经历的五彩场景挤压成画面不断往后退却,陡然变作灰白!
疼……脑髓里爆发出的钻心疼痛袭击他的四肢百骸,他骤然变得无法思考,抱头蜷缩在一片苍芜中,额上密密麻麻铺满冷汗。
要痛死过去了,他想。
“小冷,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透过层层梦魇轻飘至他耳边,“到我这儿来。”
发丝被一双大手轻轻抚弄,浦冷瞬间僵硬,他眼眸迅速聚集起泪花,疏忽滑落。
浦冷手指微动,条件反射地想双手环抱住面前的男人。他一忍再忍,喉间语调破碎得不成样,终于还是崩溃得溢出声音。
“爸…爸爸……”
连夜最新一班飞机赶到帝都的余热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细微如蚊蝇的音节,他站起身狂按呼叫铃,动作之大甚至吵到了正闭眼小憩的江凝。
江凝的脸色并不好看。
给浦冷主治的是医院颇负盛名的脑科主任,这是最快时间内余热能调动到的最好的医疗资源。老主任仿佛也知道躺在病床上的那位瘦弱苍白的病人背景挺大,所以一直不敢走远。他动作麻利地飞快检查了一圈之后松口气:“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但是除了轻微脑震荡之外,病人因撞上护栏杆导致脑内瘀血压迫视神经,可能会导致暂时性失明。”
在病历本里刷刷写下几笔鬼画符后,老主任的逡寻视线来回扫过病房内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问道:“哪位是家属?”
余热看了眼正紧紧锁眉的江凝,松了松领带清了嗓子正打算拿出正房的气势站出来,却被人劫了话头——
“我,”江凝医生对视,声音像目光一样平静,“我是他哥哥。”
余热的舌头差点没闪在嘴里。
“家属出来一下。”医生又转头望了眼另一位表情堪称精彩的男子,穿得壕里壕气,尤其是举起手腕上的表让他这种国家基层务工人员十分不爽。
这是在故意炫耀什么?
“你就留在这观察病人。”医生丢给余热一句话,就示意江凝跟上。
“嘶……”浦冷终于在二人出门后意识逐渐恢复,幽幽醒转。
入眼便是熟悉的黑,他耳边再次充斥起女人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和男子如鬼魅般沉吟的低语,浦冷右手紧紧拽住能触及到的物体,无声地呼吸。
“浦冷,浦冷!”余热喊他的名字,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是我,余热。医生!”
“余…余热。”浦冷原本漂亮的眸子一片茫然,他的声音是长久没有开口的低哑,“是余热。”
“是我。”
余热手心的热量源源不断传来,浦冷手指轻颤。
“我怎么了?”
“你失明了。不过很快就会恢复。”江凝的脸比之前还臭,带着医生推门而入,坐在椅子上跷二郎腿的姿势随意得像进自家卧室脱衣服上炕。
余热张了张口。
“我是他哥哥”这句话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脑子里,发泄不出来的感觉折磨得他难受。
“江凝,”浦冷飞快地辨认出他的声音,头偏向江凝所在处,冷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难道认为你出车祸应该让一个外人出现在这里更合适吗?”江凝冷得一哂,“浦冷,你这些年日子都过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江先生,我刚说了病人不能受刺激。”医生不满地斥他,然后转过头对着病床上虚弱的病人,“浦冷?精神状态不好就不要开车,撞到护栏算你运气好,万一撞到车不就车毁人亡!行了,最近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不要疲劳用眼,家属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好好照顾他。”
浦冷低垂着眼睫挨训。
医生看他这副单薄到脆弱的身子到不再忍心硬着语气:“小年轻做事情就是莽撞,不计后果……”
“行了行了医生,”余热摆摆手打断他,“谁乐意撞车玩儿?该嘱咐的都说清楚了,您趁早走,病人该休息了。”
老医生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愣在当场。
谁乐意撞车……说的还挺有道理。
余热皱眉过来推他:“不光是病人,主任你也得好好保养,再不休息您这地中海都改太平洋养鲸鱼了都。”
老医生觉得自己再呆在这里才应该掉头发,转身立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临关门前,还留着作为医生的最后一丝理智:“不要刺激患者,一定要让他好好养!”
打发走一个,余热扶在门框上叹口气,还得再打发一个。
又或许,该走的人是他。
“江总,您……”余热的声音收了之前狂妄傲气,带上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心翼翼。他不断闪回过之前对江凝的态度,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
完了完了,他之前把江凝当什么来着?
“余总,您好像对我有很深的误会?”
“余热,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总之江凝,他真不是个人!”
……
完了,在他潜意识里,他一直把江凝当做浦冷前金主,他的头号情敌啊!
如今,情敌摇身一变成大舅哥,这可怎么——
“江凝,你可以走了吗?”清冷的语调打破寂静的病房。
“小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我明明一直把你……”
浦冷的头疼针扎似密密麻麻展开,他握紧的拳狠狠抵住太阳穴,“别说了,别说了。”
苍白的灯光照在浦冷身上,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削瘦的肩背紧紧绷直。
“江总,还是请你先离开。我会照顾浦冷。”余热沉静地开口。
“你?”江凝从头到脚打量他。
他从来没有这样正经地审视过余家这个小公子,现在看来真是哪里看哪里都不合意。就比如今天这个打扮。
他天天上个班有必要打扮得跟孔雀一样么?
“请你立刻离开。”浦冷撇过头,闭上眼。
江凝看了一眼,浦冷看来还是不愿跟他敞开心扉地聊天,还是来日方长另找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好好休息。”
病房终于重归安静。门外护士可以放缓的脚步、病房内时钟秒钟沉重的挪动、乃至余热清浅的呼吸几乎清晰可闻。
感觉到被子被往上一掖,他两边刺痛的太阳穴被略带薄茧的温热食指覆上,按摩指法略显生疏,却努力温柔。
浦冷没忍心把余热手指已经偏离太阳穴近一寸的事实告诉他。
“浦——”
“什么都别问。”浦冷睁开眼,对着虚空,“我记得合同里你说过的,不干预我的任何事。”
“好。”余热苦笑应着,他确实没有资格问。因为刚才医生从手术室出来问家属到了没的时候,他竟然连一句“我是”的资格都没有。
看来那份增添了了九次的合同,还存在不小疏漏。
他该给自己挣个名分。
“那就等你愿意信任我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浦冷松开被咬得惨白的嘴角:“不,希望那一天不存在。”
我会解决好所有的问题,然后和你肩并肩走在一起。
余热的瞳孔紧紧缩起,握成拳的手臂青筋暴起,半晌之后才几乎微不可闻地呼出胸腔浊气,无所谓道:“成。”
“那你先养好身体。”
浦冷循着声源点点头。
“浦冷,”余热失笑,“就这么不想面对我吗?”
浦冷这才觉察到自己转错了方向,手摸摸鼻子掩饰尴尬,然后循着相反方向郑重地点点头。
“晚了,我现在在你正前方。”余热把床架支起来,又把床头调至浦冷较为舒服的角度,“打发小方去买的粥,还热着,吃一点吧。”
浦冷乖乖张嘴等待投喂。
余热先试了试温度,咸淡适宜,正好。他看着现在的浦冷,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一副任人欺弄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又一阵怜爱。
“来,宝宝乖。啊——”他舀起一口粥,送至浦冷唇边,“这里条件有限。等回家,给你做枸杞猪肝菠菜粥。”
“对眼睛好,”似乎是觉得这碗粥还不够浦仙子启唇的价值,小余总又加了一句,“还是我亲自下厨。”
浦冷:“……”
他到底对自己的厨艺有什么弥天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