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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株林故友 ...


  •   1.株林来客

      周,庄王十三年秋。
      楚文王灭掉了蔡、息两国,将两国国土改为楚国郡县。
      囚息侯于楚,将蔡侯置于汝水之滨,封以十家之邑。
      文王于军中立息夫人,商蕲公主为夫人,将息侯所有未生育的姬妾归为己有。

      依旧是黄椒木描金凤辇,辇里的人依旧是位夫人。只不过不再是息侯的夫人,而是楚王的夫人了。
      周室当年定鼎天下,周王将原配妻子称王后,诸侯称夫人。
      而楚,打从武王自立为王以来,早就把周天子的那些礼制僭越了个遍。楚武王的夫人邓曼也称王后,下设夫人,诸姬妾。
      所以同样是夫人,可性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息夫人由高高在上的嫡妻正室,一落千丈沦落为侍妾之一。
      任谁落到这般境地恐怕也忍不住要哭天抹泪了,一路上息国的女人们无不伸长了耳朵,就盼能听到点动静,也好解解这些年被她抢尽风头的怨气。
      听来听去,非但听不着想听的,那凤辇里居然还时不时传出若有似无的笑声。

      “真不愧是咱们汉东的霸主,这楚宫里的美人比天上的星星都多!楚王有四个内宠,侍寝的差事一向就是她们四个轮着来。庆夫人是重泉宫杭太妃的内侄女,令尹杭叔敖的长女,虽然年纪在四人中最长,但弹的一手好琵琶;大小英夫人是同胞姊妹,其父原为随国上卿,随国被灭后入楚为官,将她姐妹献给楚王。她们入宫最晚,可都生的妖冶艳丽,天生尤物;屈夫人的娘家是楚国世勋贵胄屈氏,她自幼精于诗书,写的一手好字,仪态万方,也是个少见的美人。更是屈王后的妹妹;打从王后屈氏病殁了,楚王似乎是拿不定主意立谁为后,这后位就一直虚悬着。更别说下面那些没什麽背景靠山的夫人,那些连个正式份位都没有的美人,大概连楚王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怎麽从来就没有传闻说楚王其实也挺好色的?”
      “至于其它妃妾”若有所指的看看主子,胭童继续:“恐怕只有到了楚宫才知详情。”
      “无妨。”逐碧斜靠着秋香色靠枕,神情庸懒,闭目养神。

      最近不在预料中的事情太多了点。
      文王在众多姬妾中唯独宠幸了商蕲公主,这个多少有些困扰逐碧。身为息国公主的商蕲自然是要受宠的,以文王的政治手腕怎麽可能忽略这个。
      可是身为陈国公主的自己却不被问津,这个无论从政治角度还是从私人角度就都有点说不通了。
      难道说凌芳殿一会,他眼中闪烁的惊艳只是她的错觉吗?
      阅尽诸国美色的楚王,他固然可以不将一个女人放在眼里,但是她的容貌不是足以打动天下间任何男人吗?真是忍不住要懊恼了。
      照这样下去,迷惑不到楚王,未来想在楚宫为所欲为,岂不是会困难重重?

      这可是计划第一次出现偏差呢。
      熊赀,自打遇见你的那天起,自打你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我就预感到计划将在你这一环变数莫测。
      如今果然应验,真不知道这该算是意料之外呢?还是意料之中?不过真的很难置信,我精心安排的会面,居然没有打动你?天下间哪个男人不爱美色?更何况拥有无上特权的君王,而你……你难道就一点也曾不动心?不通,怎麽也说不通。
      熊赀,你真是让人困惑啊。
      如果楚王不是你,我想我接下来大概就要表演谏臣们所谓的狐媚惑主那一套了吧。
      虽然跟她以往的形象差距太大,好在在息侯那里试过几回,也不是太难。
      可偏偏就是你,你曾经用那麽匪夷所思的承诺来扰乱过我的心,你的眼神里有些东西另我却步。
      我甚至分辨不出那是些什麽,惊艳?怜悯?期待?失望?还是恐惧?怎麽会是恐惧呢?大概真的有些被你弄糊涂了。
      对于你,坦白的讲我有点无所适从。
      熊赀啊熊赀,我要怎麽做才能如愿的打通你这一环呢?
      难道要我走到这一步,走到这里,才开始听天由命吗?

      荆楚地界,山林水泽,景致幽深。
      夏姬素日善妒,息侯的姬妾本就不多,平日更难得见息侯一面。现下为楚王所有,保不齐的时来运转,私下其实都是暗暗欢喜的。各作盛装,只待楚王发现自己的姿色更在那商蕲公主之上。
      女眷们各乘车辇在队伍的前端,王辇居中,最后是息侯并夏姬,以及两位已经为息侯育有子女的姬妾。一路行来倒也秩序井然,独起程时常闻夏姬的痛哭大骂,后也渐止了。
      逐碧只带了莘姑姑,胭童,郑姑姑三个同车随侍。
      一路上莘姑姑愁容不解,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耐不住脱口:“公主向来不谙后宫争宠,他日在息国好歹是嫡夫人之尊,可现在这……”
      “您也无须过于担心,咱们现在处境虽然艰难,好在一来公主已然得了名份,也不算被怠慢了。”郑姑姑好言安慰:“二来,凭公主的样貌,假以时日,还怕得不到楚王的眷顾吗。”

      这郑姑姑虽人近中年,然丰韵尤存。视之不过三十几许,丰姿不减,想来年轻时必也是个绝代佳人。加之谈吐一派大方得体,怎麽看也不似个下人。
      胭童凑过来唱反调:“说来说去,你们只在意得不得宠,你们倒当这是好事了。我看楚王想不起咱们公主来才好,反正有了名份,饿不着咱们。等到了楚宫,咱们只管关起门来过日子,倒比尽日勾心斗角的强百倍了。”
      莘姑姑听了这话心下难过,回想公主昔日尊荣,本是金枝玉叶,怎可受这样的委屈。抬头看见胭童与郑姑姑并肩而坐,突然就觉着二人眉目恁的相似,心道:奇了!往日怎麽没瞧出来呢?
      “吁…………”马夫一声吆喝,车轮支支扭扭的停了。
      外面有兵卒传话,稍歇用午膳。

      胭童逐掀帘跳下辇车去取饭菜。
      见个黑脸武将站在分发伙食的兵卒旁边,一眼认出,掩面偷笑。
      遭章挥袖狂煽,暗骂这天热的离谱,只有花蝴蝶才受的了这天气。正烦的头顶冒烟,听见女人的笑声,顿时把脸一沉。心说这帮子息国女人一天到晚的到处卖弄风骚,惹人厌烦。
      于是摆出最为凶恶的表情转过身去,却是个红衣丫头。见他横眉立目非但不立刻落荒而逃,反笑的更夸张了。不怎麽像媚笑啊,好象是……好象是嘲笑?
      遭章本就不擅应付女人,看她并不害怕,只得恶声恶气的道:“笑啥!”
      那丫头子笑的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他道:“哎……我说……我说你们围的那麽紧干吗?”
      “啊?”没头没脑的,难不成是个疯的?
      “咱……咱们……又不是抢亲的。”那丫头还笑:“都吹成公的闺女是天仙,我不信,我见过那老头。”

      这话怎麽越听越耳熟呢?遭章本来横生的怒气,此时到去了大半。
      见这疯丫头,眉儿尖尖,小脸莹白如玉,一对灵慧大眼晶亮亮的,笑得弯弯的象两个月芽,光笑不说还乱指他。恩,胆子到大。
      “你是哪个的下人,胡说八道什麽!”
      胭童瞧他傻头傻脑的,被她笑的莫名其妙,左看右看也不像个让汉东诸侯闻风丧胆的骁骑将军,忍不住继续戏弄他:“敢跟老子唱反调,花蝴蝶你过来,老子打扁你……”
      “啊!”多麽熟悉的话,依稀记起多年前的那场偶遇:“不会是息夫人的丫头吧?怎麽,当年你也在场?”难怪好大的胆子,原来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遭章大人。”胭童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珠一转。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是有事请教大人。”

      “呃?”从来没被人请教过的遭章满肚子好奇,也忘了本来要训斥这丫头没上没下。
      “是这样,”胭童继续坏笑:“遭章大人,您贵姓遭,那令尊肯定姓遭,令尊的令尊肯定也姓遭。”
      顿住,贴到他眼前,睁大一双杏眼牢盯在遭章迷惑不解的黑脸庞上,心中早已笑翻:“那麽令尊的令尊儿子肯定不止令尊一个,令尊的儿子肯定也不止大人您一个,在令尊的令尊与令尊的这些儿子当中,不知道有没有哪位大人名殃,或者名糕的呢?”
      遭章被她左一个令尊,右一个令尊的令尊,转的头大如斗,加之第一次有姑娘家贴这麽近,还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迎面更扑来一阵少女的馨香。害他心如鼓擂,红透耳根,也不及细想她说的话。
      遭章一脸有如火烧,待得反应过来,那红衣丫头早领了饭菜,一路小跑逃之夭夭了。

      2.陈国故友

      那红衣丫头却已跑远了,遭章哭笑不得,咬牙切齿。下次被他逮到这疯丫头,她就死定了!
      “咦!仪行?你从哪冒出来的!!”转头,惊见好友站在后头唬了一跳,黑脸复又转红。
      刚刚的糗事不会被看见了吧?完了,没脸见人了!目光立刻扫射四周,果然发现还有个分发午饭的兵卒站在旁边,马上以如果说出去就要你好看的眼神杀过去,直到那兵卒快将头摇掉了才收回视线。
      仪行却将目光追着那一路小跑的红衣丫头。
      “怎麽?你莫非看上那疯丫头了?!”遭章有点不是滋味的调侃他。
      仪行父也不答话,脸色沉沉举步朝那丫头追过去。
      “哎!……”遭章伸手没扯住他,诧异非常:“真看上那疯丫头了?!!”

      胭童蹦蹦跳跳来到辇前,递进去饭菜。
      两个嘴角往上翘啊翘,没见过呆成这样的将军呢!瞧他那张大红脸。
      肩头忽然被人一拍,转过身一看,倒退半步吓的小脸煞白。忙稳住心神,镇定了再镇定,见四下里无人,才道:“你怎麽会在这?!!”
      那人不答反问:“公主在辇上?”
      胭童神色戒备起来:“你要干吗?!”
      那人失笑:“你怕什麽?公主与我有大恩,我岂会恩将仇报?”
      他二人在这里僵持不下,辇内早已听的分明。莘姑姑颇为奇怪的正待掀帘去看,却叫逐碧拦住。
      逐碧回头见郑姑姑双唇微颤,脸色大变。沉声安抚:“稍安勿躁。”

      “胭童?”逐碧在辇里唤起丫头:“什麽事?”
      “可是碧公主?”那人却抢先开口。
      车中沉寂了一会,回道:“听声音,是株林旧友。”
      “正是在下!”那人异常激动,向前道:“当年我来楚,机缘巧合得遇太子,如今在朝为官。”复又叹息:“世事无常,与公主再见竟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故友现今如何称呼?”
      “仪行父。”仪行父会意,答道:“在下楚国左史,仪行父。”
      “仪行大人。”
      “不敢,公主的大恩在下时刻铭记在心,如有差遣自当尽心竭力。在下有一事,想跟公主相询。”
      “仪行大人的事,相必是要打听故人的近况吧。”
      “正是,我也曾数度派人入陈,可都音信渺茫,所以……”

      “大人。”逐碧见郑姑姑已比先前平静许多,便说:“我素来不喜息国的宫妆繁缛,今春回陈治丧,我特意着人重金礼聘了一位妆容高手,咱们都是陈国人,与大人在此相逢也算他乡遇故知。郑姑姑,你去同仪行大人打个招呼。”
      话音落了,辇车的窗帘撩起,郑姑姑眼眶含泪望出来,低声招呼:“仪行大人,大人气色不错。”
      仪行父身形颤动,急步跨到辇旁,便听得后面脚步声,窗帘已然落下。
      “仪行?”遭章来到车前,见仪行父神色恍惚,心中纳闷:仪行向来沉稳,有名的喜怒不形于色,今天实在是太奇怪了,刚刚他好象是在跟车里什麽人说话?
      “遭章大人。”逐碧隔帘再度开口:“不知道可是遭章大人?”
      “啊!正是下官,夫人认识我?”意外被点名,遭章就更想不明白了。心说我不认识息夫人啊?可息夫人怎麽认识我啊?
      这息夫人,仪行,还有那红衣丫头,怎麽个个都透着说不上来的怪异呢?

      “我是听说两位大人都出身咱们陈国。我虽久居息国,但与二位大人总算也是同乡,因着思念故土,刚才同仪行大人聊起故国风物,大慰思乡之情。不知道遭章大人是陈国哪里人士?”
      “我……我家居同方。”原来是在聊陈国啊,还以为仪行向息夫人讨那丫头碰壁了呢。不过是聊聊陈国,仪行干吗那麽失态?
      还待细想,却听车内继续问道:“同方与陈都比邻,民生富庶,不知大人为何不仕陈国,反入楚为官呢?”
      “这个……这个嘛……”这要怎麽回答啊!总不能说我是从陈国逃出来的吧?
      遭章料不到息夫人有此一问,正盼仪行前来解围,哪知道仪行如中降头,垂首立于车前,暗暗戳了半天也不见他动一下。
      “瞧我,问的实在愚鲁。”不待遭章,逐碧自作答:“自然是楚王雄才大略,胸怀天下,大人才千里追随的吧?”
      “没错!没错!”呼……还好。“夫人,下官和仪行尚有公务,这就告退了。”
      “那二位大人就请慢走。”
      “夫人客气。”忙扯了仪行告辞,再瞧那红衣丫头不复刚才的嬉笑,小脸惨白,心中不由一紧。

      拖拖拉拉将仪行父拽到路旁树下,见他还在神游天外,忍不住用手继续戳他:“仪行,你究竟怎麽了?你可别吓唬我啊!”
      “章。”仪行父望定生死之交,语气沉重:“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为什麽来到楚吗?”
      “你……你没事吧?”遭章颇为担心的问他:“那个怎麽可能忘得了。”想当年他二人浑身浴血,在河里泡了整整六七天!
      将目光远远投到描金凤辇上,仪行父长叹数声,才道:“章,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咱们之所以能成事,是因为有人出谋划策。”
      “呃,你是说咱们那位恩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事成之后咱们得以脱身活命,全赖这人暗中相助。”
      “啊,你不是还说那些财物也是恩人送的。”
      “可是我却没有告诉你,这个恩人其实就是息夫人。”
      “恩,……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株林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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