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伊人待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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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深秋。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十月的最后一天。
刚刚结束以“聪明绝顶”著称的李老的宏观经济学。学生们从课室里一窝蜂地涌了出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浩劫，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迫不及待逃离灾难之地。
伊黛荨揉了揉跳痛的额头，抱着厚重的书本从课室后门离开。坐在她旁边的女生，蓬松的头发扎成两束马尾，厚厚的眼镜片仿佛随时要把本来就不挺拔的鼻梁压垮，看到黛荨准备离开，急急跟上。
她边走边与伊黛荨交谈，一张嘴就是满满的南方口音，“学霸，李（你）的笔记可以借我一下吗？我……刚才真没听懂……”眼神很纯净，对知识的渴望显露无遗。
伊黛荨停下脚步，轻轻吸了一口气，“同学，我真的不是学霸。请以后叫我黛荨就好了。”
伊黛荨以全校第一名的傲人成绩考进尔曼斯汀大学，前不久又在SILC的竞赛中力拔头筹。有着姑射仙人一般气质的她不仅成绩优异，温婉有礼，还精通书法和绘画艺术，多次斩获国内外中华古典艺术大奖，在业内薄有名声。
刚刚开学的时候，有个小小的插曲。伊黛荨在凤凰长廊的长椅上微微阖目的情景被一位摄影社团的同学拍到，之后在校园网络内广为传播，不少宅男看到后惊呼她为“神仙姐姐”。
自此，凭借着出色的外表和过硬的实力，伊黛荨顺利成章地成为学校一众男生心目中的女神，稳坐尔曼斯汀第一美女的宝座。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名声传遍本城各所名校。
除此之外，她还相当有背景。她的父亲是我国生化科技领域最有名望的教授，是学界的泰山北斗。而她的母亲虽然近年来已经转型成为家庭主妇，深居简出，但当年在外交部雷厉风行的作风依旧影响深远。
外交部长周茨夫与伊家一向交好，也因此，周茨夫之子周颀修与伊黛荨感情亲如兄妹。
综上所述，伊黛荨在尔曼斯汀里，丝毫不比那些高官子弟、名媛千金逊色。久而久之，一些没有背景，又在学校里默默无闻的同学就将伊黛荨与那些高不可攀的公子小姐视为一类了。
她低头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黛……荨，我可以这样称呼李（你）？”
伊黛荨点点头，“我们边走边说吧。小阳，刚刚上课哪里没有听懂呢？”
许小阳受宠若惊，这位大人物虽然与她同班，但由于课程不同，只有极少的大课在一起上，没想到她居然记得她的名字。
“我……谢谢你，黛……荨。”
“不客气，我们是同班同学嘛。”
许小阳看到伊黛荨如此好说话，渐渐大胆了起来，直问：“刚刚李老说的‘消费函数理论’与我国50年代制造核武器有何联系？可能是我太笨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国家有多少粒（颗）原子弹、□□历史事件与消费函数理论存在什么关系啊。”
伊黛荨，深深吸了一口气，坦白地说：“其实……是没有关系的。”
许小阳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怎么会呢？李老是我们学校数一数二的教授，他的话一定很有道理的。”
看着小阳执着的样子，伊黛荨心里暗暗叫苦：见鬼的教学制度。经济系的老师审核标准是科研成果而不是教学成果。那位“李老”不过是李老带的学生，一位读了很久，却因为历史不过关仍未能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开学以来他不过是受了李老命令过来代课罢了，真正的李老恐怕已经跟巴菲特在曼哈顿中心，品尝着纽约热狗和星巴克咖啡，讨论着投资哪一间公司收益回报较大。
日后有机会向尔曼斯汀的校董会提意见，这要命的制度，非改不可！
不然，从以商科著称的尔曼斯汀大学出来的学子，一张嘴就让行家大吃一惊：尔曼斯汀的高材生学的经济学理论基础都是体育老师在历史课上教的吧？！
“黛荨，你没事吧？有听到我说的话吗？”许小阳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伊黛荨回过神来，“以后……这样，李老的课可以多参考图书馆F270系列的书，对你会有帮助。”
许小阳点点头，“谢谢黛荨，那我先去图书馆看看咯！”说完边走边思考地离开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究竟消费理论跟有多少粒原子弹到底有什么关联呢？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伊黛荨有些许落寞。
这所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名校，隔着玻璃窗看上去是多么的美轮美奂，可是亲身来到了玻璃房里面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与想象中的大为不同。大学果真跟高中有很大区别，当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为什么呢？
思绪旋翻飞，微雨绕臂寒。
微雨稍稍打湿了她的发梢，伊黛荨撑着雨伞在校道上走着，浑然不觉。
她不知不觉地来到图书馆门前。
图书馆门前的“SILC”海报已经撤下，原本张贴海报的位置露出了撕去之后的痕迹，但伊黛荨还深刻记得海报这个位置是有一片蔚蓝的天空，广阔无垠的海，还有一位阳光青年面朝大海，张开怀抱……
突然，那张俊美深沉的面孔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伊黛荨心里一沉，她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偏偏拐了好几个弯，想到了他。
伊黛荨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工作人员正准备张贴新的海报，“钢琴新秀张楚衡即将回国演出——茉尔的童话”，催赶她离开。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抱歉地笑着离开。
放任着脚步前行，她来到了文学书库。文学书库的藏书包罗万有，多不胜数。她看着书架上包装精美的新上架图书，丝毫提不起兴致。纤柔的手指划过书列，却没有为任何一本书停留。
她走着累了，趁着没有图书管理员注意，到文学书库深处的角落挨着书架稍作休息。
没想到古旧的书架经不起依靠，伊黛荨稍微靠了一下，一本尘封已久的羊皮卷书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中她的脑袋。
伊黛荨吃痛，却不敢大声惊呼，咬咬牙，揉揉头顶，低头瞥见这本“古物”，心里一阵好奇，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她来到这里，看到这本书。
羊皮卷的封皮完整无缺，烫金大字“曼陀歌语（上）”低调奢华，里面的纸页滑腻雪白，是相当昂贵的法国造纸。
书卷扉页娟秀的笔迹写着：赠予有缘人。底下鲜红的茶花型印章，依稀可辨上面用小篆刻着“顾陈贝若藏书”。
伊黛荨惊叹，书的主人一手瘦金体写得流畅遒劲，在一横一捺之间，藏锋露锋之际，显露出极为难得的书法修为。
曼陀花虽然异常美丽，却剧毒无比。曼陀歌语，显得飘渺灵异，这本书到底想表达什么？
伊黛荨心下好奇，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书的第一页，依旧是那熟悉漂亮的瘦金。
我的爱人
是那刚消逝的夏季
是暴雨滂沱
是刚哭过的记忆
他来寻我时
寻我不到
因而汹涌着哀伤
他走了以后
我才醒来
把含着泪的三百篇诗
写在
那逐渐云淡风轻的天上
这个序言，仿佛是故事的开始，又像一女人在回顾她的一生，繁华过后，只剩寥落青灯伴度余生。
所谓美，就是星光一闪的瞬间，两个不同的时代跨越岁月的距离突然相遇。美是编年的废除，是对时间的对抗。
序言背后，却连续有数十页空白。直到大约18页的位置，再次出现了秀丽的字体。
相遇·初夏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沈烟，棋声惊昼眠。
珠帘卷，谈笑间，玉指拈杯轻。顽心忽起作羹汤，四目意难平。
“初夏？”伊黛荨心想，“这就是序言所指的‘我的爱人，是刚消逝的夏季么？’看来，此女子与她的心爱之人应该相识于一个美好的夏天。”
伊黛荨咀嚼流淌于指端的文字，眼前浮现出一位年轻女子午睡初起，朦胧睡眼间被棋声或者棋局间厮杀的欢愉声吵醒，循声而至，不料看见席间一位谈笑风生的男子正举杯品茗，神态悠然若仙。
想必这位男子在二人初次见面之时，就已经在女子的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一如千年前，那位躲在帘后偷看才子抚琴风流的女子，《凤求凰》未完，芳心已暗许。
缘起缘灭，自此纠缠不休。
伊黛荨忍不住翻开下一页。
接下来的数首词辞藻华丽，情感丰沛，看来，这位女子已经坠入情网，不能自拔。
伊黛荨看到这里，微微脸红，心如鹿撞。词至此处，女子所写的爱情，缠绵悱恻，婉转久绝，居然心底最深处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到底爱情是何物，竟然有如此神奇的魔力？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指下热烈的感情依旧跳动不息。
相守·惜春
白茶含露明珠还，美人折扇帘前过。含笑问四郎，花强吾貌强？
四郎故相恼，却道花枝好。花若胜如吾，花还解语无？
此时二人应该正值新婚燕尔，恩爱甚笃之时。花间调笑情浓，庭院深深影成双，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是他独一无二的解语花。
娇柔懒起弄花影，砚纸未冷静无声，杨柳依依翠眉伤。
锦裘衾香执子手，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是慵懒的；她是娇柔的；她是被他捧在手心上的娇妻。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爱上一个恰好也爱她的男子。她，是何等的幸福。闺中情趣深浓，披衣相拥，赌书泼茶，好不快哉！
伊黛荨触摸那些深深浅浅的文字，触手生温，心里酥酥痒痒，这种感觉是羡慕吗？
突然，笔锋一转，字里行间的温柔缱绻消失在云鬓。就如一场四季折子戏，你方唱罢我登场，秋愁难舍，思念满溢。
相思·落秋
寂寞空庭春欲晚，暗淡梨花魂。
天涯一去无消息，终日长相忆。
别离愁，泪还流，何时休？
香阁掩，月将沉，怨孤衾。
难道真的是老天无情？男子终究是辜负了她么？伊黛荨心下一紧，蹙眉忐忑。
接着，又是数页空白。
连连翻看，直到书本将近末页之处，再次有了文字。
恨天·寒冬
黄昏微雨画帘垂，天上人间何处寻。寒梅疏月始应知，旧欢新梦觉来时。
红笺向壁字模糊，情深不寿难自弃。此情可待成追忆，不胜清怨月明中。
为什么，为什么？伊黛荨心中有数万个为什么？对爱情如此忠烈的女子，为何会发出如此绝望的感叹？难道“旧欢新梦”暗示彼此难逃婚姻之痒？
刚刚才萌发起对爱情的期盼，想不到竟然会是遗憾落幕。
伊黛荨微微叹口气，将书本合上。
当时的伊黛荨尚不懂得情为何物，只是为他们之间浓重的感情没有得到王子公主美满结局而感到惋惜。
爱情于她，尚且遥远。
她将书本放回书架，末了似乎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又再次取出书本翻看。
她发现书的末页封皮上还有数行字。
当你年老
当你年老，头白，睡意正昏昏，
在炉火边打盹，请取下此书，
慢慢阅读，且梦见你的美目
往昔的温婉，眸影有多深；
梦见多少人爱你优雅的韶光，
爱你的美貌，不论假意或真情，
可是有一人爱你朝圣的心灵，
爱你脸上青春难驻的哀伤；
于是你俯身在熊熊的炉边，
有点惘然，低诉爱情已飞扬，
而且逡巡在群峰之上，
把脸庞隐藏在星座之间。
是叶芝的《当你老时》。
原来，她从来都只有爱而没有恨。
到了年老昏迈之时，她依然不改初心。
伊黛荨默默淌下泪来。
她的一生就是为了爱情而生，因他美丽，因他完满，至死不休。
书页里空白的纸页，想来是载不动，容不下的彻骨思念吧。她的感情已经无法用文字承载起重量，寂寞和思念在留白中无尽延伸……
曼陀花，鲜亮美丽，却剧毒无比。对于女人而言，爱情就犹如曼陀花，人们贪恋它的美丽，却无法抵挡它的毒性。尽管如此，人们依然愿意冒这个险，饮鸩止渴般地追求着理想中的爱情。
曼陀花的爱情，是一场不可预知的爱，带血温柔，销魂蚀骨。
你知道开始，却猜不来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伊人待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