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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盈月城 现在是,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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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瑜的注视之下,侍眠慢吞吞地指了指自己:“侍眠。”他又指向白瑜:“吉羽。”
侍眠说完这些就不再言语,看起来并没有向大家更进一步地介绍自己的意愿。而且,即使只说了四个字,他的脸上便因此透露出一股浓浓的被迫营业的意思。
算了,这种事情下次还是自己来吧。白瑜想。
事不宜迟,即使刚醒过来的熠耀头痛欲裂,四个人还是尽快上路,沿着崖底往下走。
断崖之下的黑泥中隐隐透出一条青砖小路的影子。它沿着谷底的小溪往前蜿蜒,一直深入到迷雾之中。
有趣的是,这些青砖看上去也并不简单。它们的表面被打磨的相当光滑,顶面上被工匠用精湛流畅的线条雕刻出鸷鸟纹。
甚至在这些线条的边边角角可以找到一些残留的金屑。
白瑜指着那些图案叽叽喳喳叫了半天。
“嗯,知道了,你的同类。”慕光挥了挥手,没太在意。
侍眠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这条小溪,最后往下游指了指,表示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方。
见这些人都不理自己,白瑜只好去扣遂彰。
“我在这些青石砖上看到了一些特殊花纹,这与我们这次要解决的破绽有没有直接关联?”
“什么图案?”遂彰问他。
“光听语言描述有点不太清楚,不过按你说的话,这爪子和鸟喙,应该是某种猛禽。”
熠耀这会倒是回过神来了,他挠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同样注意到了这些图案。
“这鸟看起来有些像游隼。”他凑过来和白瑜一起分析:“但是看这里的环境,这里不应该出现这种捕食者。”
白瑜伸出手,指向鸷鸟周身的放射形线条。
“这又代表什么?”熠耀摸摸下巴,他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热源?还是光线?或者两者兼有......”
“听你的描述,这种鸷鸟纹描绘的应该是代表着太阳的‘曈光’。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个图案来自于一个早已消亡的原始崇拜——你把这鸟理解为你们那边的创世神版三足金乌就够了。”遂彰用白瑜的左耳听着熠耀的碎碎念。再加上白瑜自己的颅内描述,她明白了大半:“你说的那些线条,大概率是在表示光线。这种原始崇拜说来话长,我索性就不说了。这世界的破绽里有不少与这种信仰相关的线索,等到你见到了实物我再一一补充讲解。”
白瑜听懂了,然后他看着还在旁边托腮沉思的熠耀干着急。
“别发呆,快点跟上。”慕光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她发觉这两人还停在原地没动静,索性停下来喊他们。
熠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往姐姐那里跑了几步。但又畏惧走在慕光前面的侍眠,他索性转过身,躲在了白瑜身后。
“......”白瑜回头看了看这个小鬼,让这孩子走在队伍最后实在是不安全,他索性把熠耀推给了慕光,然后把侍眠拽到自己身后。
从领队变成了断后的,侍眠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意。他向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慕光叮嘱了两句,然后被白瑜带走了注意力。
白瑜摸出自己的身份卡,把录入的鸷鸟纹展示给他看。青砖上的这些花纹并不相同,有些图案上有多只眼睛,有些又没有眼睛;有些鸟的翅膀多到模糊,有些鸟又只有单边羽翼。这些花纹描绘得极为精妙,绝不可能是粗制滥造造成的错误。他尝试呼叫了一下遂彰,但是这信号好像又断开了。过于离谱的传递效率让遂彰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个伪人,这种感觉搭配周围环境使用更佳。
白瑜怕她说着说着忽然变异,爬出来把自己的脑髓吸干,索性直接在颅内屏蔽了她的说话频道。
“你问这个吗?”侍眠低头看图片,同时还拉着他,避开路上的一处破损。白瑜还往那坑里看了几眼,在里面看到了一条手腕粗细的蜈蚣。
那蜈蚣察觉到视线,扭过头来。它那无数条腿都是人类的形状,在无数个肢体中,既有美人的光滑玉腿,也有腿毛都没刮的大叔腿。
好怪,再看一眼。
迎着白瑜的视线,蜈蚣不满地动了动自己的毒颚:“你瞅啥?”
兄弟,你好香。白瑜不由自主地叫了两声,清脆的鸟叫声里明显有愉悦的声调。
......这是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完全出于本能的行为!白瑜回过神来,惊恐十足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他还是注视着那只蜈蚣,大脑内的某种意识让他觉得,这东西如今散发着迷人的光辉——
终于,在这诡异的注视中,那蜈蚣似乎是感到一阵恶寒,腿毛都立了起来。它冲着白瑜动了动触角,顺着小溪闪电般爬走了。
“吉哥,你......你好厉害!”熠耀发出惊呼:“这可是有名的毒虫!攻击性很强的!你居然把它给恶心走了!”
“看到虫子流口水也是念错羽落术的副作用吗?”慕光则嫌弃道,她让白瑜赶紧把自己的嘴边擦干净。
不要叫我吉哥,这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开庭时记得带上你那破外号。还有,恶心走虫子,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白瑜从原始的冲动里回过神来,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过这些意思没办法准确地传递给前面这两位,他们还是嫌弃的嫌弃,崇拜的崇拜,那小子一口一个“吉哥”,让白瑜有了淡淡的死志。
好在侍眠对此没什么看法,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向白瑜讲解:“这些图案是太阳的象征,这种鸟名叫曈光。不过你知道的,太阳已经有很久没再升起来过了。也正是因此,有关曈光的信仰也逐渐衰落。”
“在古人的传说中,曈光没有具体的形象,似乎只是一个精神体。但是祂为了能照耀整个世界,这才幻化出鸟的形状,终日在宇宙间巡游,为每个混沌的角落带来光明。所以在这些砖画中,曈光的模样并不完全统一。比如说这个没有眼睛的曈光,可能就对应着日食的特殊天象。”
除此之外,白瑜还注意到这些砖块的左上角刻着代表日期的小字。
“这应该是一种日记......每一块砖上记录了当天发生的事情。”侍眠说着,用脚蹭了蹭地砖:“......嗯,看起来是这样的,严格来说,这应该是一条神道。在那些黑泥之下,应该存在着相当壮观的一条大道。”
“是这样的。”走在最前面的慕光忽然接过了话,她说着,把手电筒转向小溪。
“你们看那里面。”她把手电筒当做教棍,把大家的视线带过去:“你们看,刚才或许还不明显,但是现在这条小溪里已经出现了一些遗迹残骸——我不是很懂这些东西。”
小溪里有很多碎石块,它们断成无数节,散落在水里。
“这些是望柱。”
白瑜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盘龙的柱身——哦不,那些东西不是龙,而是一种长相怪异的虫子。
他连着看了好几节石柱,在脑子里试着把它们都拼起来。这长虫形的生物身上长满了蚯蚓那样的环节,每个肉环上都有着一张表情不同的人脸。它似乎没有头部,颈部的鬃毛内一片漆黑,怎么看都看不懂里面的光景。这倒不是因为雕刻者犯懒摸鱼,而是刻意不去描摹它的脸部。
这长虫被矗立在柱子顶端的两个形象踩在脚下。这其中一位是女性形象,身上花纹和那曈光类似,想必这就是是信徒们自己捏出来的人形神明——虽然扯得有点远,但这和猫娘的创作思路应该是一样的,爱她就给予她血肉。女神脸覆重甲,身披鸟羽大氅,十多只手持着不同的武器,九只鸟翼从她的肋下、背后生出,上面燃着熊熊烈火。
而另一位,想必就是黑夜之主了。他做猎人打扮,面部同样被面具覆盖着,只露出来三只金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燃料,被溪水冲刷多年,这眼睛居然还是光彩耀目——他的身形矫健轻盈,手持一张月形强弓。
白瑜的胸口痛了一下。
看到那熟悉的弓箭,他忽然想到,在自己弥留之际,有个男人挽弓搭箭射向自己的胸口。如今看来,那家伙与眼前这石雕极为相似。
“......”白瑜拽了拽侍眠,指向那个男性雕像。
侍眠仔细看了看那尊雕像。他沉默片刻,告诉白瑜:“这是黑夜的主神,人们通常认为,祂是由曈光创造的次级神明。在掌管天体和黑暗的同时,他也司掌狩猎、战争和死亡。”
“你懂得可真多。”慕光颇为奇怪地看了侍眠一眼:“看起来倒不像是清理破绽的新手。”
侍眠没回话,他又开始装聋了。
白瑜却陷入沉思。
照这个状态来看,象征着白日的曈光不知所踪,连带着太阳一起消失在了长夜里。而司掌黑暗的神明却热衷于摸鱼,每二十四小时只上十二小时的班,其余时间都游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处,拿着弓到处射射射不知道在射些什么。
冥冥之中,白瑜有一种强烈的念头:持弓的黑夜之神并不属于那片空间,他是为了寻找什么才回到那里去的。
所以他看见了我,顺手就把自己当做空间垃圾清理了呗。
白瑜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被贯穿的胸口,那里时常会有隐痛出现。他的手摸到了一柄坚硬冰冷的长刀。
是遂彰交给他的,白瑜用不太习惯。他见侍眠没带武器,索性就把这刀塞给了他。
“它的名字叫做破夜。”侍眠接过这柄刀,仔细看了看,把它挂在自己腰侧。他似乎欲言又止,然后止又欲言: “你......你真的不用吗?”
白瑜啾啾叫了两声,这东西他挂在身上都闲难受,就更别提用了。
侍眠沉默了下来,白瑜察觉到他似乎有一些异样的情绪波动。
他正要去查证,就听见熠耀惊呼一声。白瑜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断崖,在自己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巨大的、被淡蓝色烟雾笼罩着的湖泊,由崖底蜿蜒而出的溪流径直注入这里,成为广阔湖面的一部分。
这片大湖如镜面般平静,它就这样静静被群山捧在手心里,在残月的笼罩下静静沉睡——而在大湖中间,静静矗立着一大片青黑色巨塔。它们身上爬满了苔藓,结合着它们自身的倒影,像是有无数纺锤悬在半空。
两姐弟发出惊呼,纷纷掏出身份卡去记录眼前的景象。白瑜下意识地去看侍眠,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山湖,那些近乎梦幻的风景被倒映在他流光溢彩的双眸里。惨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泛起了淡淡的、近乎玉质的光泽。
他看起来......好像很怀念这里。白瑜没由来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