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月吟》方流澄

61、风终影灭

　　好一阵子过去，躺在地上的两人仍旧动也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风影沾满血迹伤痕累累的手指微微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他眯眼看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又侧眼看了看高耸挺拔的山崖，嘴角不由扯动了几下，原来他还没死。
　　幸好这并非陡峭垂直的悬崖，崖壁上有许多突出的岩石，也长了许多茂密的草、小树和攀岩植物。当身子急速下坠时，他及时伸手抓住了崖壁的岩石和蔓藤，虽然这不足以支撑两人的重量，但至少减缓了两人猛烈的下冲之势，才免于难。
　　突然他想到什么，身体猛地一动，周身一阵刀割般的疼痛立即袭来，随即如火灸般痛彻心肺的剧痛渗入骨髓，痛得他猛然呕出大口血来，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他记起刚才轩辕天宇一掌重创雪月，再补上致命一掌时，自己上前替她挡下，两人双双跌落悬崖。
　　雪月人呢？
　　他吃力地撑起身，扫视了四周围，见雪月躺在离自己不远处。
　　风影缓缓地走了过去，探视了一下她的状况，见到她没什么大碍，终于舒了一口气。
　　还好她在自己近乎周全的护围下，伤得不是很多。自己倒是浑身被树枝划满了伤痕，衣服也被树枝勾得破烂不堪。
　　他温柔地把她抱进怀里，却不小心牵动了自身的伤，眉头不由皱了皱，额角微微沁出冷汗。
　　不行，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他知道自己的气数就快尽了，因为那一掌让他的全身筋脉尽损。
　　他得尽快带她回去给教主疗伤，刚才寒冰在她身上施下的移功大法，也让她元气大伤，经脉受损。
　　“雪月……雪月……快醒醒！”他轻轻拍打她苍白的脸颊，想要运功给她注入真气，却力不从心。
　　不一会，雪月悠悠醒转，一睁眼对上了风影关切至极的眼神，她无力地笑了笑：“风影，我们不是在阎罗狱吧？”
　　“雪月，你不是跌坏了脑子吧？要是我们真的在阎罗狱，也正好有你相伴，往后日子也不会寂寞难耐。”风影玩笑道。
　　“你看我笑得出，就知道我没事，风影你会开玩笑，也同样没事吧。”雪月纤细的手抚上他冰凉的面颊，“只是你脸好冰凉好苍白，你还好吧？”
　　正要开口，喉头又一口腥甜涌上，被他悄然强压了下去。身体已开始出现不适，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良久没有风影的答话，看着那张依然妖艳无比的脸，她隐约觉得风影似乎有些不对劲，会不会是天鹰教主那浑厚的一掌……
　　思索至此，雪月正欲开口，却被风影立即抢先说道：“不许胡思乱想，我也没事。”
　　见雪月带着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一番，风影又说道：“小色女，你看够没有？除了一身美丽的衣裳破了，露出大片凝脂般光滑细腻的肌肤，被你这个小色女一饱眼福，我身上还有什么地方伤了？”
　　风影的一贯调笑，再加之自己的确看不出其他的不妥，雪月始放下心来，握着他的手点点头道：“现下我们都没事，不知我爹和雷鸿他们怎么样了？我很担心。”
　　其实，风影也曾想过，教主必然是出了事，要不冷月教的人早就来寻他们，可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但是，他不敢告诉雪月心里的猜想，只得安慰着雪月：“放心，教主武功盖世，出神入化，医术又高明，神乎其技，绝对不会有事，你别多想了。”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身，望一望四周围，道：“雪月，这山崖有数百丈高，要离开这里，我们必须绕道而行。趁着天色刚亮，我们快点动身。”
　　雪月点了点头，正欲站起身，一股锥心之痛从小腿迅速蔓延全身，霎时脸色一片惨白，冷汗直飙：“风影，我的脚好像受伤，行不动了。”
　　风影忙弯下.身，替她检视伤处。当他触及小腿一处凸起的骨头，雪月痛得差点叫出声来。
　　看着她紧咬着下唇，双拳紧握的模样，风影不觉心疼不已：“应该是骨折了，没关系，让我背你回去。”
　　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他一定要把雪月带回冷月教。

　　风影每走一步，胸腔内的血气不断翻涌，鲜血欲冲口而出，却被他抿紧唇，硬生生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只为了不想让雪月发现。
　　不知是不是人濒临死亡边缘，他的脑海突然浮现过去和雪月欢度的岁月。风影借着回忆着那些美好的事物，忘却身体钻心的痛楚。
　　雪月的头靠在风影的肩膀上，近距离看着他邪美的侧脸，总觉他有些不寻常，轻声问道：“风影，你还好吧？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许久没听见风影开口说话，雪月不由心生疑惑，这不像他一贯爱说笑的作风，肯定有古怪。
　　好一会儿，风影还是不出声。
　　“风影……风影……你真的……”雪月用手背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在他耳畔加重声量。
　　“没有，我只是在想些事情。”风影立即打断她，刚才他正好咽下一口腥甜之血，若是开了口答话，血就会狂涌而出。
　　“走了这么久，你也累了，不如我们停下来歇息一下吧？”
　　“不，我不累。”虽然风影全身上下又疼又累，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怕一旦放松下来，他就会支撑不住，垮了。
　　重伤的风影强撑着，几近艰辛始将雪月背回冷月教。
　　两人一抵达冷月教，冷月教的弟子一刻也不敢怠慢，赶忙通知右护法雷鸿。
　　雷鸿从下属口中得知他们平安归来的消息，风驰电挚地冲到大厅。
　　“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我们……”
　　话还未说完，风影猛地吐了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摇晃，跟着不支倒地。
　　雪月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还有毫无血色的薄唇，知道风影肯定有事瞒着她。
　　“风影，你怎么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不由地浑身一震，“你伤得这么重，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影微微一笑时，鲜艳夺目的血又从嘴角汨汨流出。
　　“我们去找爹，他一定救得了你。”以欧阳龙泽精湛的医术，死人也可以救活过来。
　　“别……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自己的状况。”只要他一开口说话，血就会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那艳丽的红色，刺痛了众人的眼。
　　“不，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会有希望。我们马上去！”
　　立于一旁久久不出声的雷鸿，终于语带悲重地告诉雪月：“你们掉下山崖后，教主和轩辕天宇又再度决一死战，结果两败俱伤，他已回天乏术，现在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你们回来。”
　　雪月身躯一震，几乎不敢相信，低呼道：“不会的！我爹不会死的，风影也不会……”
　　“雪月……”风影又呕出一大口鲜血，他胸前白色的衣襟被染成怵目惊心的红色。
　　“你不会有事的……”雪月一手贴上他的后背，为他注入真气，却被他体内急速乱窜的真气，顺着自己的掌心，反噬进入了体内。
　　经脉里凶猛的真气横冲直撞，让她蓦地胸口一阵剧痛，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雷鸿一看雪月的神色，立时察觉不妙，脸色大变，急急叫道：“雪月，快松手，这是天鹰教的冰魄神掌，那极阴的寒气不仅可以将人致死，也会让施救之人被反噬而经脉重创。”
　　处于意识浑沌的风影隐约听见雷鸿的话语，使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让自己的身体向一侧倒卧下去，方离开她紧贴的手掌。
　　手上反噬的力量一消失，顿时一股激烈的气劲在体内翻江倒海，让雪月剧痛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雷鸿见状，急忙上前扶住正往后倒下的她。
　　风影眼角瞥见，心疼地叫道：“雪月……”
　　雪月擦了擦嘴角的血，不顾自身的痛，赶忙从雷鸿的怀里，直扑向他的身边，然后动作轻柔地扶起他，哽咽道：“风影，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风影苍白却依然妖媚的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虚弱地抬起手，轻抚着她俏丽的脸蛋。
　　那覆在她脸上的手，冰冷得毫无温度，叫雪月不禁泣不成声。
　　“不要说……对不起，你和我之间……无需计较太多，况且这是……我心甘情愿，不要……自责，我不喜欢看见……你伤心哭泣的脸，我喜欢……看你快乐地笑。”
　　雪月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抹去泪痕，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就对了，就像我当初……在苑湘阁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笑容……深深地吸引我，你的爽朗活泼……虏获了我的心，让我为你……深深着迷，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你。虽然知道……你爱着寒冰，我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停不了……对你的爱意。”
　　听着风影深情真心的表白，雪月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流得更凶了。
　　自记事以来，她就不再轻易掉泪，除了那一次寒冰伤了她的心让她悲痛欲绝之外，这是她第二次为另一个男人掉泪，即便是冀哥哥成婚时，她也坚强得没有掉下一滴泪。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旁的雷鸿也忍不住别过头去，默默地擦着泪。他认识风影那么久，平时都见他喜欢嬉笑打闹，从来没有见他如此感性，如此认真对待一个女人。
　　自从他从苑湘阁完成任务回来之后，就常看到他静静地站在后山，向远处眺望，似乎在思念着什么人。后来雪月到来后，他格外开心，邪美的脸庞总挂着温柔缱绻的笑意，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就是雪月。
　　“如果当初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一霎那间，外头雷电交加，狂风怒吼呼啸，天摇地动。
　　强风猛灌入大厅内，众人眼睛被吹得睁不开，衣袍随风猎猎作响，桌椅也被吹得东歪西倒。
　　躺在雪月怀里的风影，丝毫没有被影响，他几乎屏住呼吸，一双凤目一瞬不瞬地紧紧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雪月一头幽蓝的发丝随风狂舞，更增添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蓝眸盈满泪水的她，看着风影点点头，几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风影，你在我心里一直占有一席之位，永远是我最珍惜最重要的人。”
　　这个答案没有直接表明态度，风影心里其实早有预料，失望的神色仍无法隐藏。其实风影自己也明白，虽然自己并不是她的最爱，却也是她心里无法忘怀的其中一人。
　　然而雪月接下来的这一句，让风影更为之动容。
　　“风影，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再度相遇。”
　　他不由地绽开一抹妖艳的笑：“一言……为定！”
　　够了，尽管这辈子他有着悲惨的遭遇，却仍有幸遇上这个让他心仪的女子，即使不曾相爱，也足矣。
　　好累，他为复仇而活，活得太累了。闭上眼，染了抹嫣红的唇瓣悄悄勾勒起一个绝美的弧度，眼角的一滴泪珠无声无息坠落。他靠在雪月怀里沉沉睡去，胸口渐渐地不再有起伏。
　　这时，雷停，云止，风息，天地间变得一片寂静。
　　雪月感觉不到他的心跳，看着那张宛如沉睡的脸，她知道他已经走了，去了一个安宁祥和的地方。
　　“风影……风影……”她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来生我们一定要再相见。”
　　突然，大厅的长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雷护法，不好了，教主他……他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