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1001[无限流]》灵芝三萜

159、终章（五） 天幕越

　　天幕越来越低垂，脚下的地面却在无限抬高，焚城身处在这片天地之间，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鱼，迟早被压成一块肉饼。

　　而神明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直截了当地杀死他，祂也许是被凡人无知无畏的挑战激起了怒气，祂竟然丝毫不介意多花上一些时间来与焚城周旋。

　　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是如同流星一般密集的火球，在夤夜中划出通红的光，饶是焚城属性喜火，也免不了四处逃窜。

　　他一个闪身躲过兜头砸下的火球，另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型火焰就径直冲着他的脚腕砸去，这些火焰球的温度每一个都至少在四五百摄氏度以上，仅仅是与皮肤轻微接触，就让脚腕那一片都发出烧焦的刺啦声。

　　衣物上更是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火星，焚城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四处点燃，火焰烧穿布料烧出一个一个大洞，他迅速解开胸前衣带把斗篷扔到地上，只留下贴身的背心和裤子。

　　但这样疲于奔命的躲闪不是长久之计，且不提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那些火球砸到漆黑的地面上并没有就地熄灭，而是变成了一地火海，仿佛那神不可见底的漆黑地面上有可燃液体遍布似的。

　　焚城想反击，但他根本看不清神明身在何处，祂高悬天际吗？还是处于地底？这片空间是祂生拉硬造出来的，位于祂的掌心、脑海，还是腹中？

　　更高维度的生物是怎么样的？低维生命可以对祂造成一星半点的伤害吗？

　　焚城侧身再度闪过一个火球，短暂地喘了一口气，下一瞬，兜头迎来的是另一个体型更庞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从背包中仓皇取出一柄重剑，没有了【剑】，这个道具只能是一个替代品，双手执剑的焚城用它劈碎迎面而来的一个火球，有些滞后地想，为什么他如今已经离开新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空间，但道具和背包还能正常打开？

　　在进入这里之前，焚城有很多个瞬间预料到自己会死。不仅是死亡，他还料想过，离开了新城和密室，那些从神明指甲缝里漏出来的能量可能会失效，或许面对这个高维神明，他会一筹莫展，只能靠肉体凡胎去硬扛。

　　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尽管生命值与精神值这类面板已经完全失效，但独有特质与背包道具依旧可以正常使用，这是否意味着与神明之间的链接已经开始变弱？还是说，新城和密室中的能量流动，本身就不完全受神明的掌控？

　　不论是哪一个，对于当下的焚城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他咬紧牙关，从指尖翻出一片白色的鸽羽，那曾经用在和平鸽卫队身上的图章也终于盖到了他自己身上，在下一个火球砸过来之前，焚城的身形变换，成了一只动作敏捷的白鸽。

　　一个人类想要穿梭在火球中很困难，一只白鸽却会变得很容易。白鸽流线型的身体本身就是为了飞翔而生，他在这一片黑暗中穿行在赤红火球中间，艰难地思索着脱身的办法。

　　现在，在新城里，周连山会在做什么呢？

　　周连山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他只会选择透支自己，到形销骨立的时候也还要站在原地不会倒下，哪怕到最后一句枯骨，周连山也不会允许自己的脊柱弯曲。所以也许这时候他还在孜孜不倦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密室，沟通人间与楚门的世界——但那样做的收益会有多少？独有密室的储备是有限的，如果全部打开也不足以对神明执掌的新城造成威胁，那他还会做什么？

　　焚城的头脑飞速运转，在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周连山那决绝望向人间的一眼。

　　他会怨恨我吗？焚城作为鸽子的心脏震颤起来。

　　也许周连山会认为他的牺牲可以再度为新城带来些什么，而不是我。焚城这样想。也许他也和神明一样，觉得我进入此地是一种无谓的捣乱，不能为新城带来任何实际性的收益。

　　他真正需要的伙伴，是一个与他一样能够与神明沟通的人。他们应该手握相似的特质，譬如【雅各的天梯】，宛若真正的雅各之子一般沟通人间与天际——就像，李乐枫那样。

　　白鸽的心脏竟然产生了一阵一阵的幻痛，焚城飞翔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下一瞬，左边的翅膀就被火球重重砸中，白鸽凄厉地发出一声尖叫，重重坠落在地。

　　神明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时机？像流星一样坠落的火球停止了，白鸽在地上翻滚好几圈，左边翅膀几乎被烧得全部焦黑，连鲜血的渗出都不能看见，焚城挣扎着从白鸽的形态变回人形——一只残废的白鸽，对于求生已经不能起到任何正面的作用。

　　而焚城自己的左臂，也已经变成了一块焦炭。

　　他花了大约十几秒的时间审视自己的身体所发生的变化。疼痛已经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神经仿佛从左肩开始断裂了，焚城没有办法感受到自己左手的存在，那里的痛觉却如跗骨之蛆一般蔓延到身体的每一部分，灼热和尖利像一把无处不在的利剑，正在他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太阳穴鼓鼓地跳动着，焚城从背包里翻出一支生命药剂和一支止痛剂，动作略有迟疑地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但那种灼热感并没有任何缓解。

　　焚城用右手支撑着地面站起来，仰头看着天幕的方向，神明也许还在凝视他，因为蜂鸣并未停止，但祂大约没有与焚城交谈的兴致，周遭只是无尽的黑下来。

　　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黑暗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焚城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疼痛是不耐受细细品味的，尤其是当思想和灵魂一并崩塌的时候。

　　但也有一些可喜的事情发生，如果焚城还能活着的话。【Autothysis】似乎因为神明的存在而被动触发，这个不知道有多大的空间变得格外干燥和灼热起来，那些神火已经灭去了，幻境里的温度却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持续上升的趋势。

　　焚城倒吸一口气，用右臂撑着又勉强地坐下去。他如今唯一的慰藉在于神明的声音还触耳可闻，那意味着祂尚未离去，自己的闯入还有一星半点的价值。

　　沉默的时候，祂又会想什么呢？

　　祂会想，再继续捉弄一个凡人是否还有意义吗？

　　焚城微微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不继续弄死我呢？”

　　神明当然没有回复他。

　　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新城里待了十五年，算上这个轮回年的十三年，还有和周连山‘和平共处’的那两年多点，一共十五年了，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你。我知道你应该会见过很多比我有天赋的人，比如周连山，或者李乐枫之类的，否则我不会十五年来才见到你一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足够失败。”

　　神明的回声略微静默。

　　焚城动了动右手的指尖，试探性地摸到焦炭一般发硬发僵的左手，这里的气温还在上升，焚城开始觉得有些热，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来，打湿了鬓发：“不过没关系。反正到最后结局都是一样的，我只求你一件事，死的时候让我和周连山死在一起，别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了，那样他在外面死去的时候应该会恨我。”

　　神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焚城慢慢地移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躺在如同岩浆般灼热的地板上。“焚城”的伤害正在大范围扫荡这片空间，即使他是发起人也不能幸免。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块烤架上的肉，半边还没熟透，半边却已经烧焦了。

　　焚城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跪下祈求神明有用的话，他大概也会愿意做。但在这里神明就是天道，天道的意愿无论他们做什么，似乎都无法更改。

　　……只是有些可惜罢了。

　　焚城想起他们做的这一切，想起这十三年来坚守在这个轮回年等待周连山的所有人，想起周连山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经年来受的苦楚，觉得太遗憾，太可惜。

　　他自己是无所谓，可如果周连山不曾来到过这里，会不会一辈子都过着天才少年的生活，升学、工作，成家、立业，度过世俗意义上成功又美满的一生呢？

　　如果是那样，焚城还会有机会遇到他吗？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很快蒸发在空气里。

　　神明的回声频率似乎变了。祂的静默变得越来越长，长到焚城以为祂终于不耐烦聆听凡人的絮语的时候，那回声却突然想起，掺杂着一道如同破风一般的声音。

　　而就在这一瞬，当“焚城”的伤害到达极点的时候，当焚城敏锐察觉到空气中的热浪翻滚的频率似乎在传送某种信号的时候，他的大脑中仿佛过电一般想起了这道破风声的来源。

　　他猛地撑起身体，动作之剧烈牵动神经剧烈疼痛，焚城却根本顾不上管，他小心翼翼却又难耐狂喜，试探着轻声道：“李乐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