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终章（四）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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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灵魂有触手，焚城此刻应该会选择到处俯下身，去寻找那些已经残破到无法再度被缝合起来的意识和灵魂。
高频率的声音冲得他头脑发胀，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证明即使是他，也许也有对神明有益的地方。
他是当前排名S2的玩家，拥有不止一项橙色独有特质，在新城内无论如何也处于断层的实力——他愿意替代周连山献祭自己，无论是特质、财产、生命还是灵魂，只要能够终止这一切，只要能够换来周连山的生存，焚城什么都可以奉献给神明。
但祂不屑一顾。
焚城在这片无际的黑暗里寻找着他早就破碎的魂灵，始终挺直的脊背似乎有一阵的松动，最后，他轻轻叹息：“没有。神明，我没有什么能做到的，您也没有什么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的。”
神明似乎又嗤笑起来，从祂的视角看，也许焚城只是一只蝼蚁，是祂随时随地都可以碾死的连消遣都称不上的小玩意，祂于是抬起祂的足尖，想轻易地抹杀掉焚城的存在。
后花园里闹了虫灾，对主人而言，总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但这只蚂蚁却抬起头，伸出他如此细弱到可以轻易被撅断的触角，用百死莫悔的神情望向神明：“让我来试一试吧，神明。也许你无法杀死我。”
这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神明向下窥探，人类的眼睛可以这样灼灼如同野火吗？好像下一瞬，就要用身体做焚烧的燃料，将一切都焚尽。
自不量力。
漆黑的“天幕”上，一团团火球轰然砸下。
——
最先在新城里试图自救的是那些和平鸽卫队的成员，他们曾经因为服从领袖拥有了一双鸽群的翅膀，当洪水呼啸着冲进地势低矮的防空洞时，当宋庆笙和其余成员布置的防御性护盾完全失效的时候，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张开那双足以飞翔的翅膀。
是金属泥浆太沉？还是长久以来自以为是陆地生物的习性拖累？还是因为他们习惯听命于领袖，跟随领袖的意念而动？还是因为，他们的领袖已经离开新城？
无论如何，那些翅膀都没有张开。
宋庆笙也是作出如此努力的其中一位，她曾经镌刻思想钢印成为了和平鸽卫队的一员，因而也承袭了一部分焚城的力量，但此刻那些力量变得如此微弱，以至于她发现自己的实力都在隐隐消退。
她被金属泥浆的波浪推着往前走，那泥浆洪水的浮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彷如一片飘萍，除了尽量把头浮出水面，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的避难所已经消失了，三万个难民如同三万尾鱼，被泥石流推着挤挤挨挨地冲散开去，尖叫与呼喊不绝于耳，混杂着唰唰的暴雨声，铺天盖地席卷在天地之间。
高等级的玩家也许还能撑一段时间，也有些人逆水而上爬到高处站立，但这终究都是缓兵之计，暴雨的冲刷就像春神之殿最后的那六十天苦寒，缺乏食物和净水，他们迟早都是一个死。
宋庆笙筋疲力尽，她没有周连山林遮这些人长久以来位居高位的处变不惊，没有焚城绝对压制的实力，也没有僧薇那样舍己为公的奉献精神，骤然接下安抚所有居民的担子，力量却又逐渐流失，她已经无计可施。
这些像浮冰一样飘在泥浆中的居民们即使浑身湿透，嘴唇却全部干涸难忍——他们已经缺乏饮水好长时间，苦腥的泥浆没入口鼻，又毫无防备地呛进气管，水性不好的人沉沉浮浮，在谁都来不及顾得上的时候，很多条性命就这样在悄无声息间没入了水底。
宋庆笙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哀嚎和惊叫能尽快传到周连山等人的耳朵里。
她的祈祷倒也果然有了效果。
但是周连山不是真正的救世主，看着沉沉浮浮的人群，站在最高的建筑上，泥水也能没过他的腰部，每走一步都像有阻力似的困难，而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周连山还没有放弃打开一个接一个的密室。
天梯已经变得如此宽阔，仿佛它不是沟通天界与人间的一条窄道，而是信步向上就可以随意出入的康庄大道。
天梯上有很多个人头攒动，似乎在探问这个新世界的气息，但新世界显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美好，于是疑惑与犹疑浮现在那些人的脸上，似乎在询问为何他们鼓足了勇气，迎来的却是一个洪水肆虐、灾荒遍地的世界。
没人能答复他们。
周连山脸色苍白，目光只能偶尔飘到天梯之上，他已经不知道站在道德立场上，他这样做是正确还是错误。——一个无限循环的楚门的世界，和一个纷争不断即将毁灭的真实新世界，到底哪个更好一些？
如果一生都能活在幸福谎言里，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但周连山没有空暇思考这些。
他的手里积攒着大大小小的独有密室，现在它们尽数门户大开，用来给神明施加压力，空城【春神之殿】还在吸纳洪水，天梯不仅要承受来自密室的生命，还被一些走投无路的居民攀附着，当成唯一救命的稻草。
一切都压在周连山的身上，那重量已经超越了一座大山，压得他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不能倒下。
一切都牵绊在他的身上，或者说，一切都牵绊在【雅各的天梯】身上。
如果周连山倒下，那么新城一定会变成一座炼狱，谁都不可能活下来。
在这场轮回年更迭的灭顶之灾中，只有【雅各的天梯】能充当救世主。
周连山的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他的大脑却没有办法停止运转，像困倦到顶点的时候偏偏无法入眠一样，各色各样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宛若生命走到了尽头时的走马灯。
林遮眼里的担忧若有实质，现在大概已经溢出眼眶，他一把搀住周连山：“别太勉强……到这一步，很多事确实已经没办法。”
周连山空洞地转向林遮的方向：“李乐枫……”
“什么？”林遮皱起眉，“连山，你别太……”
“你说，”周连山一把扣住林遮的手腕，“你说，李乐枫现在会在哪里？”
【春神之殿】结束的时候，李乐枫被周连山亲手杀死了。但【神女】的死亡没有实体，到最后也只是一阵金色光芒淹没了她，至于那是不是真的算作死亡——周连山当然希望不是。
神明为自己精心培养了一个名义为女儿的接班人，又苦心孤诣准备了一个名为【春神之殿】的收容所，难道竟然会允许她如此轻易地死去吗？
但如果她还有一缕灵魂飘荡在新城，那又会是在哪里？
周连山苦苦地追问，希望无所不知的林遮能给他一线希望。
神祇，只有与神祇相关的一切，才有可能拯救整个新城于水火之中。
回应他的却只有林遮的沉默。
他们像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在新城里，手握着神明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能量，自以为有了通天的能耐，实际上却和神明之间远隔着山海。
山欲倾海欲泻的时候，凡人是没有办法的。
僧薇的状况根本没有比周连山好多少，她的指尖已经渗出鲜血，用血液滋养着那些生长蔓延的藤蔓，再操纵藤蔓从泥浆中捞起一个又一个的溺水者扔到天梯上；莉莉安与A01也不遑多让，他们是在场唯二拥有飞行特质的人，尽管大雨沾湿了羽翼，他们还是穿梭在洪水上方，尽可能地拖着无法支撑的低等级玩家。
这一刻边界感全部模糊了，无论他们曾经隶属于【圣城】还是【朝闻道】，是新城中的居民还是来自密室的生物，在这灭顶之灾面前，除了通力合作，别无他法。
如桑宇泰和无相之流，且不说没有机会活到这个时候，即使是苟活到这场洪水之中——难道向神明稚拙地投诚，就能够侥幸被放过吗？
神明要的是毁灭，不是一部分孽障的残余，去影响祂构建下一个可以吸血的乌托邦。
绝望，无尽的绝望。
一切五花八门的特质都被用上，但这只是苟延残喘，不是真正破局的方法。
终于，到最后一个独有密室也被【雅各的天梯】强行打开，周连山摇摇欲坠，用一种令人泫然欲泣的眼神望向林遮：“祂不肯再看我们一眼。”
而这一眼，却仿佛让林遮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微微怔愣，犹疑地看向周连山：“你刚刚说什么？”
周连山绝望地望向远处天幕镂空的破洞：“我说，祂再也不肯看我们一眼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周连山几乎有些怨恨焚城，因为他抢先一步走进了神明的世界，所以那个世界对周连山关上了大门，现在他们一筹莫展。
如果换他去，一切会不会不同呢？
而林遮就是在这个时候抓住了周连山的手腕，目光灼灼：“李乐枫，会不会在神明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终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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