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芳菲菲》唐椴

89、230926番外（5） 颜箴。

　　2025年11月11日，颜箴出生在他哥出生的地方。若干年后他因为要卖这家妇幼医院的股份去投资一个低智游戏差点被他爸逐出家门。

　　他的出生要感谢爸爸感谢妈妈感谢四年后出生的妹妹，如果没有妈妈对生一个可爱阿妹的执着，他会分作两半，一半吸进棉花里，一半兜在塑料里。因此后来他对他们都实施了不同程度的报复。

　　他的诞生格外惊心动魄。
　　那时他大哥颜铎还是一个一周岁刚会走路的娃，某一天他爸妈带大哥去逛商场，进去时他妈还很爱他大哥，出来时却哭了。
　　原因是颜铎拒绝穿她挑选的背带裤和连体衣，稍微软萌可爱的服装都被仅有一周岁的孩子推开了。
　　“一周岁就开始惹老妈生气，”颜箴后来如此调侃，“不像我，老妈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那天在店里有个妈妈带了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妹，两周岁，小卷毛，大眼睛，琥珀色，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妈妈叫她试穿一件小背心和蓬蓬裙，她穿着露出一截小肚皮，妈妈问她：“宝宝喜不喜欢呀？”小阿妹嘿嘿地笑，拍着小肚子，“喜欢喜欢！”
　　给他妈看眼红了。

　　就这么，当晚他爸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见自己才进的货不见了踪影。他妈拉着他的衣角喊老公，像她平常犯了错那样撒娇：“我不喜欢戴，我要跟你零距离！”
　　当然，他爸拒绝了，并且从化妆台抽屉里找出了那几盒宝贝。

　　他爸的态度一直很明白：你喜欢孩子那就生一个，生完了就别闹腾，跟我好好过日子。养孩子么，你想带就自己带，家教保姆育儿师该有的都配齐，不想带送爷爷奶奶也行。唯独一点，你不能一直闹腾。
　　他妈生气了，“还不是你没用！都怪你那条不争气的染色体！”

　　据他外婆讲，他妈跟他爸闹了得有一个月，甚至有几个周末还带着他哥回遥吾。当然，他外婆知道这事原因后将他妈臭骂一顿并赶回了浔州。
　　被赶回浔州的人并不死心，她想出了一个她自己后来想起只愿意归咎“一孕傻三年”的馊主意——扎套。
　　他妈后来想起那会儿的自己眉头皱得老高，“被附身绝对被附身了！”

　　他爸妈经常拌嘴，但由于他妈格外会哄人他爸又是纸老虎他爸从不至于离家出走。那次是个例外，那次给他爹气得半个多月没回家差点要离婚。

　　不过他不是那次出生的。是他爸妈和好约法三章后怀上的，双方自愿，爱的结晶。
　　虽然三个月产检的时候差点没结成。

　　他就那么出生了，他的出生彻底打消了他妈生女儿的念头，从此老老实实地面对她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儿子和他们不争气的爹。

　　他爹，他认为老颜是这世界上最酷的老爹。他深刻地认清自己儿子没有学习的天分，并放任他享受童年。
　　他跟他哥一样，甚至比他哥还要更早，不到两岁已经开始接触那些家教老师，奈何坐不住，总是学着学着就分神。

　　他愿意去思索为什么花园里的花颜色形态都不一样，为什么葱葱比晴雨和绿蓝大那么多，为什么他不能一整天都待在幼儿园，却不愿意听家教老师讲那些音符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字都不愿意听。

　　他爸考过两次功课，后来就放他自由活动了。他开始整天待在花园里，不然就去后院的小木屋里，五岁的某天，一个不去幼儿园的周末他找到他爸说：“我想在后院建一幢两层木屋，我还想种一棵树，一棵榕树。”他爸说随他，并从选取材料开始给予必要的支持，他妈则是每个周末都在二楼的窗户看他捣鼓，问他小宝，你那根木头锯得歪歪扭扭是要干嘛呀！
　　他妈说造房子她不行，装修她是专业的，她有空就帮忙盯着点。

　　动工时，他爸请了师父教他。他兢兢业业又糊里糊涂，花了三个月盖起一幢只有小朋友和小狗能进去的二层楼房。
　　他的童年基本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小学时他爱上了看书，什么书都看点，等他再大点，进出要弯腰了，这间屋子就变成了藏书室。他把自己看过的书都放在二楼，偶尔会坐在地上翻一翻。

　　初中，那精彩又忧郁的年纪。
　　他注意到隔壁班一个女生。她长着圆圆一张脸，笑起来有一颗小酒窝，跑步飞快，每次他在校门口偷吃快迟到了都能看见她从她奶奶手里一把夺过书包往教学楼飞奔，一眨眼人已经不见了。
　　他从没见过跑得那么快的女生，像豹子。他有点好奇她体育课测试能跑多久，就让认识的朋友约她出来，可是她当天下午给她们班长过生日去了。

　　那天他从老师办公室听完讲评出来正准备把试卷塞进垃圾桶就听见他们共同好友的说话声。
　　“别担心！好看的！这条裙子特别衬你，一定让班长眼前一亮！自信一点呀！”
　　他倒退两步看过去，哎哟，真好看。
　　可穿裙子还怎么跑步？

　　那天晚上回去他脑子里都是女生穿那条连衣裙的场景。那是一条深蓝的短款连衣裙，她皮肤很白，在深蓝映衬下仿佛会发光，她的两条腿笔直匀称，同样白如雪，看起来软乎乎的，这样两条腿怎么能跑得那么飞快？他开始琢磨了。

　　早上刷牙时想起她飞跑时左摇右晃的马尾，晚上洗澡时抬起自己的腿思考怎么她的腿都不长毛呢？不行，他一定要知道她的速度。他又央着朋友去约人，约了三次才勉强把人约出来，问完原由，她骂他有病。
　　“我可以跳舞给你看，但我不会跑步给你看。”
　　“我不喜欢看跳舞，我就想知道你跑八百米要多久。”
　　“那等我跑了再告诉你吧。”

　　后来，没有后来了。颜箴想起心里总是很难受，听说她爸妈出了点事，她住进了他们班长也就是她的发小家里，而他们举家搬去了临尘。临尘是G省最西南的小城市，从浔州过去要三个多小时。有一年国庆假期他们一家人去临尘旅游，他在偏僻的猴山下面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她，那人拿着相机对着爱心形的猴屁股，特别专注，可没等他说话，一溜烟跑了，不见了。
　　跑得飞快。

　　那之后，他总是央着他妈带他去临尘。隔三差五去，他妈有段时间很惆怅，特认真跟他聊，问小宝，“你是不是……”她甚至难以启齿，“爱上了猴子？”
　　他再也不去临尘了。
　　临尘什么都没有，他不爱猴子。

　　上高中，某天他在数学课上睡醒看见桌上放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颜箴同学收”五个字。字真漂亮，虽然比他妈的行书他爸的行楷都差点意思。他打开，原来是一封情书。他读过太多书，对堆砌辞藻的文字充满了反感，根本无法读完，看了落款，是自己的一个朋友，于是在背面回复：
　　谢谢喜欢，不可以早恋哦。
　　落款：颜箴。

　　那天下午他想起了那条深蓝的裙子。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想知道那个女生究竟能跑多快了，他想知道她在哪，过得怎样，寄人篱下的话会不会多爱自己一点。
　　她大概是已经忘了要告诉他她八百米能跑多少了。

　　他的心事不能跟人说。
　　他哥跟他嫂子已经坠入爱河，一年偷摸跑三十几趟法国，他爸说如果他敢去入赘就打断他的腿。他那傻蛋妹妹正因为考不上好高中而拼命学习，他妈感动哭了每天都陪着。
　　于是他拼命地看书，试图寻找共鸣。然而他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宣泄口，无论看多少，心里悬着那块石头始终尖锐地悬在那里，他拿起笔，开始写东西。

　　他写春雨写夏花写秋风写冬……那年冬天，他堂哥回来了。彻底地回来了，孤家寡人地回来了。
　　他受命去宁城机场接人。他堂哥颜子述年逾五十膝下无子，在外奋斗二十几年，获得了永久深棕皮肤。

　　在宁城机场等人时看到一对情侣。他们在吵架，声音不大，可从女人的表情来看她很是愤怒。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甩手差点把手机甩飞，指着女人的行李箱似乎正指责她。女人哭了，转身跑了。
　　颜箴抬脚就要追过去，身后有人揪了他一把，“小宝。”

　　他被发现了心事。他堂哥听完很沉默，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这个倾诉对象能和他共情。
　　他堂哥对他说：“在她刚走你就应该追过去要联系方式。”
　　“那时候我不敢。”
　　“不敢你就活该。”堂哥年纪越大说话也尖刻起来，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得到大伯母嘴里那个前女友，他十分谅解他。

　　当天晚上，他无聊，在堂哥房间里随手翻出一部旧手机，手机下面压着一本相册，以为是堂哥小时候的照片，打算看两眼，说不准还能看看他爹十八岁什么样。
　　结果看到了他妈十八岁什么样。

　　我的天嘞。
　　他吓得花容失色。

　　等冷静下来，他发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柯珂姨总是骂他妈前任，一个在他六岁生病被他爹带公司照料时见过，是他爹的同事。另一个她只骂，却不肯告诉他究竟是谁，何种身份职业。

　　他连忙合上相册扔回去，找个借口先回家。怪不得他堂哥说把他当儿子养被他爹冷脸一个春节。

　　他回家时精疲力竭，准备回房间洗个澡继续写点什么，就写今天看见的那对情侣吧，虽然他们在吵架，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啊。多好。可是才进门就被客厅的吵闹声吸引过去了。
　　他妈正对他那刚放寒假回家的妹说你要矜持一点嘛，你老是这么主动不喜欢的就觉得你没分寸又廉价。

　　江圣愚哎呀一声，“妈你自己都不矜持。”
　　“我不矜持？我哪里不矜持了……”他妈露出震惊又困惑的表情，仿佛女儿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江圣愚立刻改口：“我是说……没那么……”

　　他走过去端起茶几上的果盘腿一翘，“老妈你不妨把卧室的摄像机开一整天，看看房间会不会进老鼠——偷师。”

　　“什么意思？”

　　他在江圣愚愤怒的瞪视下懒懒打个哈欠，学江圣愚说话：“哎，老妈摁了手印说再不敲老爸门结果宁愿下辈子当猪都还是敲了，我不管，昨天的发誓不作数，我一定要抢到这个展的票送给他！”

　　“颜！箴！”他妹咬牙切齿，接着灵机一动，“妈，前年暑假你跟爸房间保险柜报警是他干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