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芳菲菲》唐椴

88、230925番外（4） 颜铎。

　　2024年2月26日，颜铎出生在G省浔州市瞿南区妇幼医院。
　　很多年以后他知道他爸这家医院有股份，不过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婴儿，还没有所谓继承家业的烦恼。

　　他的出生带给这个家沉重灾难。
　　譬如他爸几乎一整年没拥有过完整睡眠，譬如他妈每天都在焦虑自己会不会把这个可爱小子带入歧途，我不懂教育呀，我学的那些有没有用呀，万一教坏了他出去为祸社会怎么办！

　　当然后来证实她妈因为没有生出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可爱女儿有点产后抑郁，但不妨碍他给这个家带来伤害。

　　因此当他妈妈拜托高学历人才爸爸给他们第一个孩子取名字时，他爸爸从书房找来一早备下的字典，让他妈从翻折出三角的那些页码里随机选取。
　　好的，那就颜铎。

　　奶奶有异议吗？奶奶说没有。
　　爷爷有吗？爷爷说好听！
　　外婆有吗？外婆说蛮过。
　　外公有吗？外公说他不敢有。

　　他出生后半年雨和湾一直四世同堂，一大家子人时不时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那时候真幸福，他每天只需要吃吃喝喝就有人夸他有出息。

　　“你看小崽喝奶喝得这么快，还一点都不呛，将来一定是个厉害人物。”
　　“抓我的劲也老大，将来跟妈妈一样力大如牛。”
　　“你看他尿得多高多远多利落，是个有决断不拖泥带水的好娃娃！”
　　他后来无法面对小时候外婆给把尿而一家人对着他的小喷壶评头论足的场景，不可否认它幸福，但同时也很羞耻。

　　表姐童趁不止一次对他说：“我真好奇为什么你长得跟我不一样，于是我爸就叫我摸一摸，他说坏事要趁你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做，这简直是人生真谛。你的宝贝真软乎，比我的解压球要有意思多了。”

　　他感到恐惧，也感到疼痛，迫切地想发明个可以擦去人们记忆的橡皮，把她这些羞辱人的记忆删得一干二净。
　　童趁的趁，是趁人之危的趁。

　　颜铎有记忆以来就有一个弟弟。弟弟小他将近两岁，他开始每天受家庭教师熏陶八个小时的时候，他弟坐在地毯上玩他玩腻的二手玩具，哭起来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是什么让他停止了哭泣？大概是他尝到了鼻涕的味道。
　　一条闪光虫子连接鼻孔和嘴巴，太恶心了。
　　他实在受不了，过去给颜箴擤鼻涕，而他爸妈这时正从楼上下来，他妈看到这一幕感动哭了，直夸他是一个好哥哥。

　　他骄傲地扬起尾巴，从此不再在他爸妈面前动颜箴一根汗毛。

　　上完小学的课程，他爸从出生起就贯彻耳濡目染教学原则灌输给他的法语能力派上了用场。他被送去法国由他爸大学同学看顾，八岁到十二岁，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却跟着他未来丈母娘和妻子走了十七个国家，参加了数不清的夏令营和兴趣班。十二岁那年回家，颜初龄问他想做什么，他深思熟虑，“想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他故作高深的弟弟和上天入地的妹妹。
　　他妹妹，他妈妈的心肝宝贝，大名江圣愚，小名顺顺，比他小五岁，他爸认证长得跟他妈小时候可谓一模一样，性格么，跟他妈比又冷静很多，主要体现在江圣愚的眼泪从来不是因为情绪，而是为了野心。一旦噙着泪开始哥哥长哥哥短，他就知道她离死期不远了，晚上挨完骂，当天人就会消失，拿着被他爸掏空的钱包去奶奶家乞讨。
　　讨完奶奶讨姨姨，讨完这家讨那家，做完这些只需要在河对岸的公园里坐着给他妈打一个电话说自己再也不要回这个家了他妈立刻连衣服都不换就会去把人接回来，接回来时背着她那个比人还大一倍的包。

　　凌晨两点钟，她跟颜箴鬼鬼祟祟钻进房间拿手电筒照他，“大哥，大哥，吃不吃火鸡面？”拉开她的大包倒出一大堆垃圾食品，“这个抹茶巧克力很好吃，第一个甜最后一个苦，混着吃味道特别好！奶奶给我买了四盒！”他眼睛还睁不开她盒子都拆开了，欻一声戳进他嘴里要他同流合污。

　　他继承了他爸对数字的敏感。谢天谢地，没随他妈。
　　但他认为他妈是这个世上最可爱的妈，她努力扮演慈母的角色，结果是断奶以后育儿有关工作都有人代劳，她能做的并不多。她认为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时还需要他去宽慰：“妈，我想吃冰淇淋，你现在带我出去买行吗？”
　　他妈立刻喜笑颜开，“走！现在就去！”

　　他很想多和他妈相处，但花了很多年都不能培养跟她妈一样的爱好，反而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哪怕看看书，哪怕翻翻他爸的抽屉，哪怕削一个苹果，摆出一个他怎么都不满意的造型然后一口吃掉呢。
　　这话他不敢讲，怕他妈以为他心理有什么问题，没有，他很健康，他只是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爱好。

　　他知道他妈为此感到自责，他为他妈的自责感到苦恼。
　　初一下学期期中，他因为历史学得不太好要在考前再加把劲，吃过饭回自己房间学习，他妈连忙端了一整碗秋葵敲响他房门。直肠子的她终于在这事上开门见山：“儿子，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生了弟弟妹妹不爱你了？没有，妈妈绝对没有偏心。”

　　“这碗秋葵是？”
　　“你弟挑食妈妈才给他夹菜呀。”

　　噢，知道了。他妈以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因为看见她给颜箴夹菜没给他夹。
　　他十分耐心地解释自己只是想把明天的试考好，隔天从他妈房间里看见那本《青少年成长心理问题及引导方法》。

　　他翻开看见上面认认真真的笔记，他一手好字是他妈教出来的，绘画基础也是他妈传授的，他妈教会他适当娱乐、热爱生活、耐心做事、宽厚待人。只要她认为自己能做好的事，她并不肯让别人代劳，尽管她实质能教他的不多，可他却在春风化雨中学会了很多。
　　于是他在他妈折起来的那页写下：
　　江上涵你是一个好妈妈，毋庸置疑。
　　落款：你心理健康并且很爱你的儿子颜铎。

　　如果他妈给他的是热烈的母爱，那他爸给的就是静水流深到察觉不了的父爱。有时他会觉得那不是爱，是责任。

　　他爸从不关心他的心理健康，但他会征询他的意见把一切都安排好，他爸教会他规划时间、吃苦耐劳、承担责任，教给他厨艺、花艺甚至是舞艺——他偶尔会看见他爸给他妈跳舞或教她。他喜欢跟他爸一起看报表，那是利用时间和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看得出来，他提出问题时他爸是把他当亲儿子的。

　　他爸不怎么爱笑，就算对他们笑也只是嘴角微微扬起，跟对他妈完全不是一个态度，把所谓“严父”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部分时间他爸沉默地干活，一跟他妈在一起就开启了某个开关，会怒会笑会阴阳怪气会打情骂俏。
　　每次当他因为他爸生他妈闷气为他妈感到心疼时，隔天他妈就拥有一件新饰品或是新衣服又或是二楼起居室里背着儿女的一顿极致浪漫的烛光晚餐。

　　颜铎对父亲充满了尊敬。
　　尽管他不止一次在爸妈的房间看见高高架起的摄影机，他小时候需要仰头看，后来和摄像机平视，再后来他需要垂头看它。
　　而他亲爱的母亲也应该参评进步奖。
　　一开始她总是慌慌张张地把它往身后藏不让他看到，后来她故作镇定地把它摆在窗口，装模作样用它拍两百米以外那几棵他爸亲手栽下的橘子树，再后来她装都不装了，就算他进门那架子摆在中间她也会面不改色问他有什么事。

　　“打球吗老妈？篮球。你跟爸打我们两个。”
　　“顺顺不打？”
　　“她打，颜箴算一个半，她算负半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