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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心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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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一动不动地僵硬在原地,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望着他的眼眸透着雾蒙蒙的深灰色。
她在陆鸿晏的黑瞳里,清晰地窥见自身的倒影。
那样张狂可怖的女孩,她好似从未真实认识过。
似有钝重的秤砣压着沈令仪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
逃避令人不耻,可的确是格外有用。
她猛然转头就跑,远远地将陆鸿晏抛在后面,握着火铳的手指捏得死紧,手背滴滴答答留着不知是谁的鲜血。
沈令仪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一个劲儿地沿途逃窜着。
周围是滚滚浓烟,火光四起,宫女和太监们同样狼狈地各自奔命,顺着朱红宫墙试图逃出偌大的皇宫。
混乱的军队势力在相互砍杀着,她似乎瞧见魏朔的身影,咬牙切齿地在混战里坚持。
沈令仪随即别开眼眸,只当是不慎认错了人,不敢再多想下去引发内心的激荡。
目之所及全是血,全是吱吱乱叫的老鼠。
有叛军试图将她逮住,沈令仪无须过多思考就扣动机关,一个个黑窟窿的出现,震得她虎口发麻。
宫廷斗争是血淋淋的,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不知道何时是尽头。
地面横亘的胳膊绊倒了她,粗糙的沥青路面将膝盖磕破白皮。
沈令仪狼狈地站起身来,躺着的尸-体忽而眨了下眼睛。
那不是尸-体,是被乱刀重伤无法移动的活人。
素不相识的小宫女,艰难地动着嘴唇告诉她,快跑,快点跑……
沈令仪耳畔嗡嗡得更响,她忽而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是朝堂乱云之外艰难求生的小人物。
纵然渺小得宛如一只蚍蜉,也曾野心撼动大树;见证过动乱里肉末横飞的惨状,才明白掺和浑水的代价。
香炉里燃着的熏香依旧,御花园的珍花四季更换盛开,沈令仪气喘吁吁地扶着假山,忽而被一双手使劲拽进了石洞里。
“别怕。”那人手掌捂住她的嘴巴,“是我。”
声音熟悉到沈令仪呆滞原地:“你终于肯现身了。”
“快跟我走,接应的船只已经停泊好。”
徐青轩拽着她的胳膊,重新冲出隐蔽的假山石洞:“幺幺也在等你。”
沈令仪疲惫的腿脚重复着迈步的动作,惆怅的心事将她层层围困。
她紧紧皱着眉头,悲戚地望着徐青轩的背影。
“我们逃不掉的……”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说起丧气话:“就像那些宫女太监一样,最后都会死在皇宫的火光重影里。”
闻言,徐青轩诧异非常,似是不敢相信此话会从沈令仪的嘴里说出。
“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怎么和他们不一样?”
沈令仪固执地反驳道。
周围震耳欲聋的哭喊将她的声音吞没,像是无边无际的河海里投入一颗砂砾。
她的状态奇怪到了极点,徐青轩不得不暂且停住脚步,捏着沈令仪握着火铳的手臂举向天空。
“这就是为何,你与他们不一样。”
话音刚落,徐青轩代替她再度按下机关,火药弹丸射向白蒙蒙的天空。
短促刺耳的响动里,腐臭味的淡烟袅袅升腾。
他用力固定住沈令仪的肩膀,逼迫她抬眸对视上那双比冰雪还要清寒的双眼。
“任何机关都会有阵眼,任何危局都会有解法。”
“沈令仪,沈跃,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无论你身份如何。既然你逼得我再度入世,就不要妄想能够独自脱离天外。”
徐青轩复杂地望着她,也是在望着过去的自己。
他干脆利落地以手为刀刃,将沈令仪给砍晕过去。
清癯的身姿抱起她却毫不费力,快步便逆着人流往隐蔽的密道行进。
多年前先皇逃难时设置好的机关终于派上用场。
皇宫火光满天,尸横遍野的景象宛若人间炼狱。
他们都是浮沉乱世里的小人物,却未尝不能够勾勒出独属于他们生命画卷,哪怕平平无奇,哪怕并不会青史留名。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如这流言里神化的玉盒,也不过他多年前心血来潮研制的武器,渴望用以杀敌报国。
“令仪妹妹。”徐青轩喃喃自语道,“青院的纸花开了。”
暮云四合,夕阳烧得比火光还热烈。
沿着皇宫鲜为人知的逃生密道,徐青轩畅通无阻地冲了出去,搭乘提前租好的马车,直奔京都码头而去。
可没想到的是,他到底棋差一着。
陆鸿晏不知何时已经带领亲兵将码头团团围住,只等着徐青轩主动入局,来个瓮中捉鳖。
徐青轩敛眉愠怒,抱着沈令仪的手臂收紧:“劳烦让路。”
“好久不见。”陆鸿晏死死地盯着他,“兄长。”
徐青轩的现身,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从他在琉璃院偶然发现无箭矢的剑杆后,就设想到了徐青轩藏匿京都、观察局势的可能。
“别这样称呼我。”
“令仪吾妻,如此称呼,合乎情理。”
徐青轩敛起的剑眉蹙得更紧,幽深的黑眸迸射无形的寒冰:“我再重复一边,劳烦阁下让路。”
“接应的船只已经被我控制,兄长是走不掉的。”陆鸿晏伸手挡住他的去路,“还请放开沈令仪。”
徐青轩不语,只气势凛然地望着他。
陆鸿晏倏然间展颜一笑,眼神却不甘示弱地回望:“都是一家人,气氛何必如此严肃。”
“徐姑娘如今正被我的人好吃好喝地侍奉着,瞧着对京都游乐很是好奇向往呢。”
“可惜兄长执意要离去,我也不好过于阻拦,便在船舱里多添置了些金银细软,望兄长和徐姑娘往后过得舒心。”
“只是吾妻已然习惯京都风水……”
陆鸿晏步步逼近,伸手就要从他怀里接过沈令仪:“就只能送兄长到这里了。”
“卑鄙无耻。”
徐青轩拳头攥紧,后退一步将距离拉远。
“影霞峰之事我欠你良多,也有愧于徐姑娘。”
陆鸿晏垂落手臂,诚恳地与他谈判起来:“你们任何要求我都会全力以赴,唯独不能够允许将沈令仪带走。”
“你是将来的帝王,生杀予夺,惟其所欲。”
徐青轩微叹,难得耐心地同他解释:“你与令仪再也不是同路人。”
“这恐怕不是她的想法吧。”
陆鸿晏执着地依旧向前迈进,抓住沈令仪握着火铳的皓腕:“我要亲自听她讲。”
话音刚落,他竟抬手往沈令仪嘴里喂了一粒药丸。
速度之快,徐青轩根本来不及阻止,药丸就化在了她的唇齿间,呼吸里透出淡淡的青草气味。
“你做什么?”徐青轩以保护的姿势不断后撤,然而亲卫们却拔剑拦住他的退路,“你给令仪喂了什么?”
“放心,无毒无害的好东西。”
陆鸿晏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快:“一种只能够说真话的迷-药。”
徐青轩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闭眸表示默许。
夕阳燃烧得更加热烈,陆鸿晏手指轻轻按压起沈令仪后脑几处穴位,不出片刻人就悠悠转醒过来。
她睁开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晃了晃脑袋。
为表明药效真实性,陆鸿晏率先问道:“你是谁?”
不成想这样简单的问题,沈令仪却露出当年和徐桥月同样痛苦的神情,踟躇许久才想好答案。
“我是……我是沈跃。”
这样的回答,愣住的不仅仅只有陆鸿晏。
徐青轩再度微叹,似乎已经预料到她的去留。
“沈跃,你是沈跃。”陆鸿晏如鼓的心跳里透露出抑制不住的狂喜,循循善诱地继续追问,“你可认识陆潜?”
沈令仪迷茫地点点头,眼神依旧空洞。
沉默须臾,陆鸿晏下定决心般,问得直白。
“那你可……心悦陆潜?”
徐青轩难得被这幼稚的话语逗笑:“你还真是执着。”
扬起的唇角浅淡了他眼神的冷峻,仿佛在为深陷情局、患得患失之人发笑。
陆鸿晏无视他的神情,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回复。
面对这个问题,沈令仪不似先前那般蹙眉,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敷衍地点头,自然而然地便脱口而出。
“当然。”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将陆鸿晏逗得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亮晶晶的眼神里蕴着欣喜,笑得嘴角完全压制不住弧度。
“陆潜也心悦沈跃。”他自然回应。
黏黏糊糊的夫妻情话让徐青轩颇为局促,忙不迭地咳嗽两声,催促道:“你快点问正事。”
“兄长何必着急。”
陆鸿晏高兴得眉眼弯弯,完全是一派胸有成竹之相。
他将沈令仪掌心握好的火铳取出,郑重地递交给徐青轩,无声地默契里完成了什么交接仪式。
陆鸿晏温柔的嗓音响起:“那你可愿意随陆潜回宫,陪他共赏这锦绣山河?”
沈令仪没有蹙眉,没有敷衍,甚至也没有丝毫犹豫,薄雾笼罩的眼眸透露出不能聚焦的真诚。
“当然……不愿意。”
温柔的桃花眼从满载幸福化为惊异恐惧。
陆鸿晏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甚至疑心是否刚才听错了回答。
甚至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是否也会出现错漏,导致药效发生变化。
徐青轩心底同样浮现起几分惊讶。
“你既然心悦陆潜,为何不愿同他回宫?”
如炬的两道目光落在沈令仪脸颊,她依旧呆愣愣地晃晃脑袋,痛苦显而易见的蔓延开来。
“心悦与相伴,乃是毫无联系的两码事。”
“纵然隔着千山万水,我依旧可以心悦陆潜。”
徐青轩沉默地凝视着陆鸿晏,倏然间脑海里萌生了安慰的念头,话到嘴边却清楚,自己最没资格安慰。
“你心悦陆潜对吗?”“当然。”
“你愿意帮他谋取帝位对吗?”“当然。”
“你愿意为他牺牲性命吗?”“当然。”
陆鸿晏崩溃地仰天悲叹一声,强势地扯过沈令仪的手腕瞪着她:“既然都愿意为他死,为什么不愿意和他长相厮守,共度余生?”
可惜沈令仪无法思考他的情绪。
失神的眼眶吸收掉他的所有恨与怨,酿造出无悲无喜的平静死水。
她唇齿翕动,准备说出令人心碎的回答。
陆鸿晏忽而捂住她的嘴唇,不允许她发声。
“我不想再听你否定的答案。”
他颇为咬牙切齿地说道,颤抖着手臂松开对沈令仪的禁锢,僵硬地后退几步远,命令亲卫们刀剑入鞘。
“沈跃,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陆鸿晏下颌线绷得紧直,清泪在眼眶里隐隐泛着水光,藏不起显而易见的脆弱。
缄默良久,他终于舍得下定决心。
“你愿意跟徐青轩走吗?”
“当然。”
一滴泪珠,坠落到沾满鲜血的衣袍上,洇润撕裂开的锦绣暗纹。
那处尚未来得及等到阿跃,来心灵手巧的替他用绯月兰缝好补丁,就已经成为彻底失去的深渊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