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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下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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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走,路上堆积的冰雪渐渐少了,甚至能听见鸟啼声在头顶盘旋。
两辆马车在路上疾驰,凑近一些还能听见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略沙哑些,一个声线更为甜美,乍一听似乎是一男一女在说话,不知道说的什么,女声渐渐盖过了“男声”。
马车里,兰青青兴奋得有些过了头,不管对面的人想不想听,自顾自讲了一车轱辘的话:
“公子你没有去过江南不知道,那里和长安可大不一样。那里整年都是湿润,冬日既没有北方这么冷,也没有这么荒凉”
她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要么就是说她和朋友去采花溯溪的事,谢攸宁一路上听得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几次让她安静,只是兰青青一闭嘴就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谢攸宁便闭上眼,但是一闭眼马车里沉默的气氛就显得尤为冷清。
谢攸宁只好由着她闹腾,比起聒噪,她更不喜欢寂静无声的环境。
不过她说起北方冬日的荒凉,谢攸宁还是深有同感,她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自正月初七从长安启程,已经往南边整整走了半个月了,现下大抵是在宿州一带了。
再走过这道山,就要进入金陵地界了,金陵位于淮南道和江南东道的分界处,到了那里就算是正式进入江南东道了。
外头的红霞已经铺满了半边天空,谢攸宁环视一周,敲敲马车壁问外头人:“问问三爷,晚上到何处歇脚。”
有人跳下马车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三爷说前头不远处有个镇子,让小公子放心,不会让公子幕天席地。”
谢攸宁哼哼了一声,想到对方听不见,大声回了他,才靠回马车上。
三爷自然是此行的话事人刘今。
二人是去查案的,照例该正式辞别圣人,率领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京,一路住在驿馆由驿站官员侍奉。
可是刘今行事与众不同,他最讨厌这些仪仗,只和圣人要了谢攸宁一个属官,又带上自己几个随从侍卫,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京城。
出京之时,刘今刻意嘱咐,让谢攸宁与他以结拜兄弟相称,刘今在家行三,就叫三爷,谢攸宁在族中行七,便呼作七郎。
与他不同的是,谢攸宁此次出行之所以带的人少,却是因为她有旁的打算。
此番离开,也不知道何时会再回到那个地方。虽然从前觉得长安百般不好,可是当真有诀别的那一日,她心头还是堵得慌。
就连逃离了那个人,也没有想象中的快畅。
算起日子,今日是上朝的第二日了,可惜不能见到那个人发现自己不见后的样子。谢攸宁托起脑袋,心中难得涌现出一点期待,心痒痒的,又有点遗憾不能亲眼见到。
陆怀谕这些日子被圣人安排的事绊住了脚步,江南东道先是诉状递到了御史台,又来了个击鼓申冤的老妇,圣人虽然按下不发,但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年后江南东道指挥使送的贺表抵达京师,圣人没有第一时间朱批,反而是叫了陆怀谕一起下棋。
棋局之中,圣人聊起许指挥使,说起曾经他在滨州任知府时治下是何等清明,圣人曾微服到过那里,那里的情况今时今日还历历在目。
他说出这段话,显然心中还是不愿意相信江南东道平静的表面下会是满目疮痍。
交谈间,陆怀谕听圣人多次提起从前那位国师,干脆把梦中之事说了出来。
“你是说江南一带有天清观的消息?”
当年国师自称师从天清观一真人,就是他这样一句话,让圣人多年来对这个神秘的道观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微臣可以替陛下下江南寻访天清观,暗中还能调查江南东道一事,也更方便行事。”
他故意把梦中的事扭曲成打听到的消息,意料之中动摇了圣人的心,明帝的眼睛罕见地亮了几分,露出神往的神色。
转念又想到江南东道的事,刘今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若不是看好他的能力,就他既没有家世又不通人情世故,怎么能做到侍郎的位置。
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仅凭他一己之力恐怕也是独木难支。
明帝下意识忽略了刘今带走的那个员外郎,谢攸宁虽然立过几次功,但是在明帝这里还是歪打正着的成分占多。
“也好,有你襄助刘今,朕也能放心些。”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是刘今接了这个案子,刘今那个人擅长单打独斗,这个案子给他最好,也最不好。
好在牵扯最少,悄无声息地办。不好就在这个人太过孤僻,有个万一岂不是坏了大事。
此时自觉事情尽在掌握中的陆怀谕却没有料到,跟随刘今下江南的还有一个人。
等他收拾好一切,准备去谢府接称病不出多日的谢攸宁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
“你确定,她从谢传臣走那日回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竹沥觉得莫名其妙:“是啊,属下带着人在这里日夜盯着,莫说人,连只鸟也没有飞进去过。”
“不好。”陆怀谕眉头一皱,顾不得有家丁护院,直接从侧门进了谢府。
“谢元,谢元何在?”
他寻人的动静闹得很大,府中的下人一个个探出头来看热闹,秋容神色冷淡地守在院子前,像是早就料到有这样一出。
“王爷不必找了,我家主子不在府中。”
陆怀谕阴郁的目光里有杀人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含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她在哪里?”
“主子自然有她的去处,岂是我等奴婢能够过问的。”
秋容受不住陆怀谕迫人的目光,沉默着低头站在院子前,陆怀谕冷笑一声,绕开她径直走进了院子。
庭院里的布置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分毫区别,他把房门推开。
里头陈设不改,那只黏人的猫儿还窝在桌子上睡懒觉,只是屋子里有股冷意,透露出主人已经离开好几日的消息。
“你叫秋容是吗?”
陆怀谕离开院子的时候正巧路过秋容身边,最后一眼辨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的盛怒只是秋容的错觉,
秋容仍旧沉默着,心底难免泛起害怕的情绪,只听对面人平静的话语,像是在说一句寒暄,
“你家主子以为,这样就能逃开吗?那就让她先逍遥两日吧。”
马车里,还在熟睡的谢攸宁被梦中突然出现的猛虎吓了一激灵,后脑勺磕在马车壁上,疼痛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上钩了!”外头,一条大鱼被钓出水面,兰青青高兴地蹦起来,绕着刘今和鱼转圈,“好厉害,我第一次见冰钓呢!”
刘今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把鱼递给随从处理,又看向谢攸宁的方向。
那家伙倒是会躲清闲,说好的冰钓,让自己的侍卫在那里辛苦,自己倒躲回马车休息去了。
谢攸宁在马车里躺的浑身不舒服,也想着起来走走,只是还没等她整理好外衣,就听见外头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救命——”
接着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人声,谢攸宁也不管整理什么衣物了,忙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去看。
落水的是兰青青。
这姑娘头一次见识冰钓,激动地在冰面上乱跑。谁知有些地方的冰面太薄,经不住她这样折腾,直接裂开了道大口子,把人吞了进去。
人眨眼就被救上来了,只是在冰水里泡了一回,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户人家借火暖身子,这样一来直接打乱了刘今原定的步子。
刘今略带责备的目光在谢攸宁身上扫过,似在埋怨她带了个累赘出来,谢攸宁心虚地朝他笑笑。
所幸天色不晚,几个人赶着马车没几步就看见了飘着炊烟的村庄。
“有人吗?”
一连敲了三户都没有人答应,谢攸宁有些纳闷,折回去找刘今,不想他那里也是一无所获。
“方才远远看着好几家正冒炊烟,怎么一走近反而没了动静?三爷,你说人家是不是躲着我们?”
刘今不作回答,谢攸宁自讨没趣,随意走到一户又开始敲门。
这次倒有了动静,里头几声凌乱的脚步声响过,然后是“轰”的一声,传来类似货架坍塌的声音。
谢攸宁凑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门边的矮墙,突然计上心头,脚尖踩着马车顶轻轻一用力,利落翻过矮墙。
“啪!”
木盆应声掉在地上,院子只有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和谢攸宁大眼瞪小眼。
“你,你是谁?”
小姑娘下意识想大喊,目光却忍不住停在对方那张脸上,张了几次嘴最终结结巴巴问了这么一句。
谢攸宁表现得倒很自然,还镇定地和对方作揖:“我们是过往的客商,路过宝地想借宿一宿。”
“一天天,毛毛躁躁的,丫头,你又把什么打翻了?”
小姑娘还没有说话,屋子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下一刻,小姑娘挡在谢攸宁前头把,把推门出来的祖母拦住:“奶奶,是有人来我们家借宿!”
她凑在祖母耳边,声音有些大,老婆婆混浊的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像是在反应。半晌,她摇摇头:“不行,让他们走。”
小姑娘看看祖母,脸上流露出纠结的神色。谢攸宁忙道:“不能借宿也无妨,只是我那侍女受了寒,劳烦给些热水。”
“喏。”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眨眼就跑回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水,“给你。”
“姑娘,这村子里可有能歇脚的地方?实在是我们问了一路,还没有人愿意开门,这才出此下策。”
“没有人愿意开门的,你们也别住这了,天还没有黑,赶紧走吧。”
谢攸宁还想再问,小姑娘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了院门把她往外推:“快走吧,再不走强盗就要来了!”